车过了塞罕坝,夜色就渐渐浓了。路两旁的树,先是看得清模样的,一株一株地往后闪;后来便成了黑魆魆的影,连成一堵厚实的墙。再走一阵,连墙也散了,天地忽然就敞开来——是进了乌兰布统了。
草原的夜,原来是这样一种浩瀚的黑。不像城里的夜,被路灯切成一块一块的,这里黑得纯粹,黑得深沉,黑得让人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又仿佛被什么填满了。我摇下车窗,风猛地灌进来,带着草的清气,凉的,却不刺骨,像深井里打上来的水,浇在脸上,整个人都精神了。
月亮还没出来。我让车停在路边,灭了火,世界霎时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风擦过草尖的声音,那声音细细的、密密的,像无数条蚕在啃桑叶。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远处传来,又像是从脚下传来,在这空旷里,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孤单。
忽然地,东边的天际亮了一些。不是那种刺目的亮,是淡淡的、乳白的光,像有人在墨色的绸缎背后,点了一盏灯。光慢慢地漫开来,漫开来,然后,月亮的边儿,就怯怯地露出来了。
起初是一弯,像少女的眉;接着是半圆,像切开的玉;最后,它猛地一挣,整个儿跳了出来。那一瞬,我的心也跟着一跳。月光便如流水一般,哗地泻下来,泻在草原上,泻在远处的山丘上,泻在我身上。草原醒了,在这月光里。
眼前的草,刚才还是黑压压一片,此刻却有了层次。近处的,是银白的,每一根草叶都镶着一道亮边,风一过,那银光便流动起来,一波一波地,向远处推去。稍远些的,是灰白的,像笼着一层薄薄的纱。再远些的山丘,轮廓柔和了,成了深灰色的剪影,静静地卧着,像一头头睡着了巨兽。月光把它们照得温柔了。
我下了车,往前走几步。脚下的草软软的,露水已经上来,打湿了鞋面,凉意从脚底升起来。草丛里,竟有些小花,白日里大约是极不起眼的,此刻却都精神着。一朵小野菊,瓣子是白的,月光下便成了一小片莹莹的光;还有几朵不知名的紫花,颜色深得发黑,却又在边缘透出一圈神秘的紫晕。我蹲下身,想看清些,却听见不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抬头看时,是一小群马,黑黢黢的影子,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像几尊雕塑。它们偶尔甩甩尾巴,或者打个响鼻,那声音在静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月亮愈高了,也愈亮了。天是那种墨蓝,蓝得像要滴下颜色来。没有云,星星便显得格外多,密密麻麻的,却又都安安静静的,不像城里的星星,总是一副匆忙的样子。我认出了北斗七星,那把永远挂在北天的勺子,此刻正低低地垂着,仿佛一伸手就能舀起一勺月光。还有银河,淡淡的、朦胧的一条光带,从南到北,横贯整个天空,让人想起小时候母亲讲过的那些故事——牛郎织女,鹊桥相会。那些故事里的人,此刻大约也在看着这同一轮月亮吧。
风忽然大了一些,带着一股幽幽的香。不是花香,是草香,却又比白日的草香更清、更凉,像薄荷,又像月光本身的味道。我忽然想起一句蒙古族的谚语:“草原是蒙古人的命,月光是草原的魂。”这一刻,我信了。这月光,不是别处的月光,它只属于乌兰布统。它照过成吉思汗的铁骑,照过康熙大帝的战旗,照过在这里游牧了千年的牧人。它见过征伐,见过和亲,见过多少悲欢离合,却始终这样静静地、温柔地照着,什么都不说,又什么都说了。
远处,忽然有一点火光,橙红色的,小小的,在银白色的世界里格外醒目。那是牧人的篝火吧。火光一跳一跳的,像一个活着的、温暖的心脏。我仿佛能看见那火旁的人,大约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奶茶,望着这同一轮月亮。他或许在思念远方的亲人,或许,什么也不想,只是静静地,听着风的声音,和火的噼啪声。
我忽然不想走了。找一块干爽些的草地,索性躺下来。草尖刺着后颈,痒痒的,却让人安心。天就在我上方,那样高,那样远,又那样近。月亮就在我正上方,圆圆的一轮,清辉满满地洒下来,洒在我的脸上、身上、心上。我想起苏东坡的词:“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可此刻,我竟不愿与任何人共这婵娟。我只想一个人,在这洒满月光的草原上,静静地,躺很久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偏西了。月光淡了些,星星却更亮了。东边的天际,隐隐地透出一丝灰白,那是快要天亮了吧。我该走了。
坐起来,浑身都是凉的,露水已经湿透了衣衫。回头再看一眼,草原还在月光里,静静地卧着。那一片银白,像梦,又像海。我发动车子,灯光划破了黑暗,也划破了梦。车子缓缓地走,月光还在身后跟着,跟了很远,很远,直到我上了公路,它才终于停住,停在那一片无边的、温柔的草原上。
回到家许多天,有时夜里醒来,还会恍惚觉得,自己还躺在乌兰布统的月光下。那一片银白,便又在心底,静静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