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郯城,新村乡,银杏古梅园。
进了园子往里走,远远就能看见那棵树。等你真走到它跟前,得仰着脑袋看半天——太高了,40多米,十几层楼那么高。
树干粗得吓人。我跟几个游客试着合抱了一下,五个人手拉手,勉强围过来。旁边一个当地老人笑了:“这算啥,底下最粗的地方八米多,你们七八个人也抱不过来。”
树底下立着块牌子,写着三个字:老神树。
3000年了。这树是周朝人种的,那时候还没孔子,没秦始皇,连《诗经》都还没编成册。它就在这儿站着,看了一轮又一轮的改朝换代。
每年谷雨前后,这树开花,花粉能飘到三十公里外。方圆几十里的银杏,都是它的子孙。
但最神的不是它的年纪,是种它的人。
种树的人叫郯子,那时候是郯国的国君。
说起郯子,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但在两千多年前,他是天下闻名的大孝子。
郯子的父母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得了眼病,天天想喝鹿奶治病。那时候鹿奶去哪弄?深山老林里才有野鹿。可人一靠近,鹿就跑了。
郯子想了个办法。他找了一张鹿皮,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起来,扮成一头鹿,慢慢混进鹿群里。野鹿们看看他,以为是同类,没当回事。他就跪在母鹿身边,用手挤奶,装进随身带的木桶里。
有一次,他正挤着奶,几个猎人发现了“这头鹿”,拉开弓就要射。郯子急了,一把掀开鹿皮站起来,把猎人们吓得够呛。他把实情一说,猎人们当场就愣了——一个国君,为了爹妈,扮成牲口钻深山?
这事后来被写进《二十四孝》,叫“鹿乳奉亲”。郯子也因此成了“孝”的代名词。
郯子不光孝顺,还有学问。
公元前525年,鲁国来了个贵客——郯子去朝见鲁昭公。宴会上,有人问他:听说你们郯国官职都用鸟命名,这是什么讲究?
郯子不慌不忙,从头讲起。他说少昊氏立国的时候,刚好有凤凰飞来,所以用鸟名官。凤鸟氏管历法,玄鸟氏管春分秋分,青鸟氏管立春立夏,丹鸟氏管立秋立冬……一套一套,清清楚楚。
消息传出去,有个人坐不住了。
这人叫孔丘,那会儿27岁,还没成“圣人”,就是个好学的年轻人。他一听有这么个高人来了,连夜登门求见。据《左传》记载,“仲尼闻之,见于郯子而学之”。
见面那天正是阳春三月。孔子恭恭敬敬地行礼,开口就问那个鸟名官的问题。郯子见这年轻人眼里有光,把自己知道的倾囊相授。从远古图腾讲到治国理政,从黄帝炎帝讲到少昊颛顼,一口气讲到天亮。
孔子听完,心里的疙瘩解开了。临走时他对弟子说了一段话:“天子失官,学在四夷。”意思是,朝廷里懂这些的人都没了,学问反倒在这些偏远地方的人手里。
拜别之前,他和郯子一起种了两棵树。一棵银杏,一棵侧柏。柏树是孔子从曲阜带来的,跟自家院里的是同款。种在郯国的土地上,算是留个念想。
孔子和郯子种的这棵银杏,就是今天的老神树。
当地人给我讲这树有“五神”:一是祈福灵,许愿特别准;二是能结果,雄树上嫁接了一根雌枝,年年果实累累;三是授粉神,花粉飘三十公里;四是落叶怪,每年比别的树晚一个多月落叶,而且落的时候特别快,一夜之间,满树金黄落得干干净净,地上铺一层金毯子。
我看着这棵树,忍不住想:3000年来,它都见过什么?
见过郯子披着鹿皮从山里回来,怀里揣着热乎乎的鹿奶。见过孔子恭恭敬敬地行礼,问那些别人问不出来的问题。见过郯国的百姓在树下听国君讲课,手把手教怎么种地。见过改朝换代,见过战火纷飞,见过有人把它当神拜,也见过有人想砍了卖钱。
它都站着,不说话。
有一年,孔子种的那棵侧柏枯死了。曲阜孔府里的人心疼得不行。但这棵银杏还在,活得挺好。
有人说是水土好,有人说是命硬。
我倒觉得,是因为这棵树从一开始,就不是种给自己的。
郯子种它,是为了记住自己教人种地的日子。孔子种它,是为了记住别人教他的道理。
它是给后人种的。
让后来的人看见这棵树,能想起点什么。想起有个国君,为了爹妈敢扮成鹿钻进深山。想起有个年轻人,听说谁有学问,连夜登门求教。想起尊师重道、孝顺父母这些事,不是挂在墙上的,是长在地里的。
那天我在树下站了很久。三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暖烘烘的。
一个当地老人走过来,也仰头看树。我问他:这树真有3000年?
他说:有。我爷爷小时候就这么大,我爷爷的爷爷小时候也这么大。
他又说:你知道这树为啥叫老神树不?不是因为它能显灵,是因为它一直在这儿。你啥时候来,它都在。
我想了想,好像懂了。
树这东西,不说话,但它记得。记得谁种过它,记得谁在它底下磕过头,记得一代又一代人从它身边走过,长大了,变老了,不在了,它还在。
现在又是三月,植树节。
你种的那棵树,活了多少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种它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为自己种的,还是为以后的人种的。
郯城那棵银杏,用3000年回答了这个问题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