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冀鲁交界的平原上,卫运河像一条温柔的分界线——往西走是河北衡水故城县,往东迈一步就到了山东德州武城县。很多人第一次来这儿都会犯迷糊:两岸的人说话口音一模一样,饭菜味道大差不差,就连村里的老习俗都如出一辙,怎么就分属两个省了呢?
漳卫新河位于卫运河的下游,两者在武城县的四女寺水利枢纽衔接。图为漳卫新河局部。供图:视觉中国
其实答案很简单:这两座城,千百年前本就是一家人。行政区划的界线,划分了两省疆域,却隔不断同根同源的血脉亲情;卫运河两岸,虽分属冀鲁,却永远连着世代相守的烟火人间。从战国时期的一座戍边古城,到如今隔河相望的两座县城,故城与武城的千年过往,既是中国北方县域行政区划变迁的缩影,更藏着一段“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根脉相连”的共生史。
要讲清这两座城的渊源,得从“武城”这个名字说起——它不是今天山东武城县的专属,而是两座城共同的历史原点。
时间倒回战国时期,这里是齐国与赵国的边境地带,常年剑拔弩张。赵国为了防御齐国进攻,在今天故城县西半屯镇瓦子庄一带驻军筑城,专门用于屯兵备战。既然是军事防御,名字就得起得硬气些,“筑城备武”,干脆就叫“武城”。这个地方,就是故城和武城共同的历史起点,相当于两座城的“老家宅基地”。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推行郡县制,将全国划分为郡和县。
因当时陕西已有一个武城县,为示区分,便将冀鲁边境这座武城改名为“东武城县”,治所在今故城县境内。
那时尚无“故城”“武城”的明确划分范围,
今故城县的大部分区域与东武城县(后来的武城县)
同属冀州清河郡管辖,
说白了就是“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地界过日子”。
这种“不分家”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北宋。西晋太康年间,东武城县去掉“东”字,改回“武城县”,这个名字一直沿用至今。
从战国到北宋的1300多年里,武城县的县城(治所)虽几经迁移,却始终未离开今天的故城县域。例如唐朝调露元年,武城县治由今故城县瓦子庄南迁九里,至永济渠西岸、今河北故城县建国镇祖杨庄村至军屯镇关庙村一带,紧邻永济渠(即卫运河前身)建城,成为运河西岸的重要码头和城邑。那时运河上商船往来,两岸热闹非凡,武城县城便是这片区域的繁华中心。
大运河衡水段的永济渠故道唐宋武城遗址夯土墙。供图:视觉中国
真正的“分家”伏笔,在北宋大观二年埋下。
那一年卫运河发大水,洪水直接冲毁了河西的武城县城,城墙倒塌,百姓只得迁往高处。无奈之下,武城县城只得东迁,越过运河,落脚于东岸的今武城县老城镇。这是
武城县城第一次离开故城境内,
河西剩余的百姓和土地,逐渐具备了独立设县的基础——
“故城”
这个名字,也该
登场了
。
故城的发端,其实比武城晚了不少,而且从一开始就与武城纠缠在一起。
隋朝开皇十八年,
朝廷在今天故城县故城镇
设“漳南县”,治所在故城老城。
当时,漳南县和武城县同属贝州管辖,疆域犬牙交错,你管我一块地,我辖你几个村,老百姓往来种地、赶集,从未觉得自己是两个县的人。
更有意思的是,唐初漳南县的县城东迁,搬到了今武城县的漳南镇村,这就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历史现象:原来的故城县城(漳南县治)后来归了武城县管,而原来的武城县城却一直在故城境内。相当于“我的老家在你那儿,你的老家在我这儿”,两座城的渊源,从根上就扯不清。
这种“扯不清”的状态,直到元朝才彻底见分晓。元朝至元元年,朝廷在原漳南县县城旧址重新设县,因这里是“漳南县的老故城”,故取名“故城县”。从这时起,故城正式立县,与武城县开始分治。武城县归山东高唐州管辖,故城县归河北河间路管辖,两县不仅在县域上分开,行政归属更呈现“跨路分治、冀鲁分属”的格局。两省分治的格局首次明确下来,但两地百姓的往来,却丝毫未受影响。
到了明清时期,这种“两省分治、百姓不分家”的状态更加明显。
武城县归山东东昌府,故城县归北直隶(清直隶省,今河北省)河间府,行政区划上的南北划分范围越来越清晰。但县域上的纠缠却一点未减——今天故城县运河以西的饶阳店、武官寨等大片区域,当时仍归武城县管辖;而故城的百姓要赶集、走亲戚,大多会前往河东的武城,毕竟运河上的渡口日日有船,往来比去自己县城还方便。那时的冀鲁两省边境,处处可见“武城的地跨河西,故城的人住河东”的场景,两县的百姓,比亲戚还亲。
近现代的战乱与变革,不仅未打断这种联系,反而让故城和武城的情谊更深了。
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两座城同属冀南行政区管辖,面对侵略者和反动派,两地军民并肩作战,不分你我。武城县的抗日民主政府曾设在今故城县的西里屯村,当地百姓不论身处河北还是山东,都主动给八路军送粮食、传情报,没人因“分属两省”而袖手旁观。那段岁月里,运河两岸的热血与牺牲,成为两地共同的红色记忆。
新中国成立后,两座城的行政归属又几经变更。
新中国成立初期,两县同属河北衡水专区管辖,1952年,政务院批准调整冀鲁边界,将时属河北省的武城县划归山东省德州专区,故城县仍属河北省沧州专区,两县再次分属冀鲁两省。直至1964年,冀鲁两省正式商定,以卫运河为界划分两县疆界:左岸(西)归河北,右岸(东)归山东。武城县运河以西的244个自然村全部划归故城县,为弥补武城县的地域损失,又将平原县的5个公社划给武城县。
这次调整,最终确定了今天故城和武城的县域范围。对武城而言,相当于将千年的“西岸老家”划归故城;对故城来说,接纳了大批武城故地的百姓,也承接了武城的历史文脉。而
“武城老城在故城,故城老城在武城”的奇妙现象,也成了两地最独特的历史印记。
直至今天,两地的老人聊天,还会念叨“咱老祖宗本来就是一家人”。
行政区划能划定各自的区域,却划不清文化的脉络,更划不断百姓之间的情谊。
今天你去故城县,能在河西的唐宋武城遗址上,看到当年运河码头的残垣断壁。遗址出土的南北窑口瓷器,有山东的、有河北的,还有南方来的,见证着当年这里作为运河重镇的繁华,也印证着故城、武城两城一脉相承的运河文化。
隋唐永济渠故道和沿岸重要城址出土的“红陶双系罐”。供图:视觉中国
你再去武城县老城镇,街头巷尾的老房子、老店铺,还有老百姓说话的口音,与河西的故城几乎毫无二致。故城人爱吃的熏肉,武城人也爱吃;武城的招牌扒鸡,故城的菜市场里日日有卖。战国武城戍边的故事、运河漕运的传说,在两岸的村里,老人都能讲得头头是道;就连婚丧嫁娶的习俗,两地都一模一样。谁家娶媳妇,河西的亲戚坐船过来,比去本县的乡镇还方便。
其实在中国,像故城和武城这样的“跨界双子城”还有很多。一条河、一座山,或许就是两省的界限,但千百年形成的文化认同、烟火气息,从来不会被行政区划的线条割裂。卫运河的水流了千百年,见证了两座城从“一家人”到“邻家人”的变迁,却始终未隔开两岸的守望相助。
如今,
京津冀协同发展的浪潮,加上鲁冀区域合作的深化,让故城和武城这对“隔河兄弟”再度携手同行。
两地一同保护运河生态,一同传承历史文化,一同开展产业合作。当年的“一家人”,在新时代又成了“发展合伙人”。
武城县地标。供图:武城县民政局
说到底,
行政区划只是管理的边界,而文化的根、百姓的情,才是地域真正的灵魂。
故城与武城的千年渊源早已证明:真正的羁绊,从来不是一纸区划能定义的,而是藏在同饮一河之水、同说一种乡音、同守一份传统的烟火气里。运河悠悠,岁月绵长,这对冀鲁双子城,还将继续续写“本是一家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