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至长江北岸,暮色渐染捺山轮廓。这片横亘于江淮之间的土地,古称真州,今名仪征。古人誉之 "风物淮南第一州",此语非碑石上的虚饰,而是深植于运河波涛、古刹晨钟、文人笔墨间的千年底蕴。若未踏足此方水土,恰如读史书而缺其最温润之注脚,终觉有所未足。
仪征之历史,乃是一部自时光深处徐徐展开的长卷。西周建制,境内为徐国国君之子封地 "义阝",汉代元封五年始立县为舆,唐代永淳元年易名扬子,宋代大中祥符六年因熔铸金像工艺精湛、仪容逼真,建安军升为真州;明代洪武元年,真州降为仪真县,清雍正元年为避帝讳更名为仪征,沿革至今。两千余载岁月流转,此城未尝于战火中沉沦,未尝于时光里褪色,反若运河畔之古柳,根系深植于文化沃土,枝桠舒展着岁月之从容。伫立仪征街巷,足下青石板或仍留汉代驿马蹄痕,墙角砖缝间或仍嵌唐代尘沙,每一步履,皆似与历史对话,轻叩过往之门扉。
最令人心驰神往者,莫过于那条贯穿古今之运河。仪扬运河南抵长江,北连京杭大运河,而十二圩恰为此水运网络中最璀璨之节点。清同治十二年,两江总督曾国藩提议将淮盐总栈自瓜洲迁至此处,从此十二圩告别渔村旧貌,一跃成为 "江上盐都",见证 "盐都" 之鼎盛荣光。彼时十二圩,江面盐船云集,帆樯如林,两千余艘船只泊于江畔,远望恰似水上楼阁连绵不绝。民间流传 "人到十二圩老,船到十二圩小",足见当年商船辐辏、人声鼎沸之盛况。淮南淮北之食盐在此集散,经长江、运河运往湘鄂皖赣诸省,年均转运量达两亿多斤之巨,盐税一度占据王朝财政之半壁江山。
今日之十二圩,盐栈旧址仅存大门楼及廨署三楹,墙角青苔爬满砖石,却无法抹去那些关于盐商、盐工之传奇。漫步栈前街,仿佛仍能听见百年前盐工之号子声,穿越风雨,于江风中隐隐回响。那些分工细密之盐工,从过浦、上杠到施秤、盘堆,以粗糙双手撑起一城之繁华。运河边码头经整修,青石板依旧平整,唯少当年车马喧嚣,唯有江风吹拂杨柳,如泣如诉,诉说着 "东南盐都" 之昔日辉煌。于此,每一粒细沙皆可能沾染过盐霜,每一缕江风皆可能裹挟过商队低语,历史从未远去,唯化作空气中之尘埃,静待旅人感知。
仪征文脉,既藏于古卷青史,亦隐于亭台楼阁之间。中国现存最早的综合性南方水田农书《陈旉农书》,便诞生于此。难以想象,这座临江靠河之小城,竟能孕育如此厚重之学术经典。《陈旉农书》里 "勤能致富,俭能养德" 之农谚,至今仍在乡间流传,其记载的水稻栽培、农具改良、水利灌溉等知识,既是仪征先民农耕智慧的结晶,亦是融入仪征血脉之文化基因,滋养一代又一代文人墨客。
扬州学派领袖阮元、经学大师刘师培、世界文化名人盛成,这些彪炳史册之名讳,皆与仪征有着不解之缘。阮元于仪征讲学著书,倡导 "实事求是" 之治学精神,主持编纂《经籍纂诂》,其思想如运河之水,泽被后世;刘师培出身仪征经学世家,自幼沉浸于本地文化氛围,博览群书,成为近代经学研究之巨擘,被章太炎赞为 "国学界的凤凰";盛成游走于东西方文化之间,却始终以故乡文脉为根,其法文自传《我的母亲》引发国际轰动,著作中处处可见仪征山水之印记。彼等如星辰闪耀于历史天空,而仪征便是孕育星辰之沃土。
城中古建筑,乃文脉最直观之载体。唐代天宁寺塔矗立千年,青砖黛瓦于岁月侵蚀下略显斑驳,却依旧挺拔如昔,被誉为江苏省境内最高的古塔。塔影婆娑,映照晨钟暮鼓,亦映照世代仪征人之生活。登塔远眺,长江如练,运河如带,城郭村落尽收眼底,令人不由想起李白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之壮阔,唯此处山水更多几分江南温婉。明代鼓楼雄踞市中心,飞檐翘角,气势恢宏,与天宁寺塔并称 "真州双璧",鼓楼匾额历经风雨,字迹依旧清晰,仿佛仍能听见当年鼓声回荡街巷,唤醒此城之晨曦与暮色。
庙山汉墓静卧郊外,封土堆高大雄伟,虽历经两千余年沧桑,却仍能让人感受汉代雄浑气魄。仪征博物馆收藏的数百件出自本地汉墓的精美铜镜,造型各异、纹饰繁复,既见证了仪征在汉代作为区域中心的繁荣,亦凝结着古人的智慧与匠心。伫立墓前,想象当年丧葬盛况,仿佛能看见汉代官吏百姓于此送别逝者,那些远去之仪仗、哀婉之挽歌,皆化作历史尘埃,唯有此古墓与馆藏珍宝,静默守护汉代秘密。这些古建筑与文物如沉默智者,见证仪征兴衰荣辱,亦传承此城文化血脉。
仪征之美,乃山水与人文之交融,自然与历史之共生。捺山作为苏中第二高峰,形成于五百万至一千万年前的新生代火山喷发,数百万根六边形玄武岩石柱整齐排列,如千军万马列阵,气势恢宏。山中流传着愚公移山后大力神捺山留痕的传说,为这片地质奇观增添了几分奇幻色彩。山下登月湖,水质极佳达国家二级饮用水标准,湖面开阔,碧波荡漾,与捺山的雄奇形成刚柔相济之美。每逢中秋之夜,湖面银辉闪烁,与山上玄武岩石柱的剪影相映成趣,湖边柳林、芦苇荡,见证岁月流转,亦见证当地百姓对美好生活之向往。
登月湖水清澈见底,既灌溉周边农田,亦滋养湖中鱼虾。湖畔月塘镇,既是登月湖的守护地,亦是仪征绿杨春茶的核心产区,当地百姓至今仍保留着春日采茶、秋日祈福的习俗,此既是对自然的敬畏,亦是对此片土地之挚爱。漫步湖畔,清风拂面,茶香阵阵,远望捺山如黛,近观湖水如镜,令人不由想起陶渊明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之闲适。此处无都市喧嚣,唯有山水静谧与人文温情,令人忘却尘世烦恼,沉醉自然与历史怀抱。
仪征茶文化、石文化与盐文化交相辉映,构成独特文化景观。捺山周边的丘陵山区气候湿润、土壤肥沃,孕育出的绿杨春茶 "汤色翠绿、味香醇厚",形似新柳、翠绿秀气,特级绿杨春每公斤达九万个芽左右,为中国农产品地理标志产品。品茶之时,仿佛能品味山水灵气与千年农耕文化的韵味。当地月塘镇与南京六合并称全国最大的雨花石产地,这些由石英、玉髓和燧石混合形成的宝石,色彩斑斓,纹理奇特,每一块皆独一无二,正如仪征历史文化,厚重而鲜活。盐文化则沉淀于运河两岸,从十二圩盐运遗址到盐宗胶鬲祠,从盐商故事到盐工传说,皆在诉说盐与此城不解之缘。
行于仪征土地,每一处景观皆承载历史,每一段传说皆蕴含文化。此处有运河壮阔,有湖泊温婉,有古刹静谧,有古墓神秘,有文人风骨,有百姓温情。其不似西安、洛阳那般张扬,亦不似苏州、杭州那般闻名遐迩,恰如一位隐居江淮之间之智者,不事张扬,却底蕴深厚。
此生为何必须一访仪征?因那里有未被商业化过度侵扰之历史原貌,有能让人静心与古人对话之文化氛围,有山水与人文交融之独特景致。于此,你可沿运河漫步,触摸盐运历史的温度;可登临古刹高塔,俯瞰江淮岁月的变迁;可泛舟登月湖畔,感受火山与湖泊的共生之美;可品读经典典籍,体悟文脉传承的力量。
仪征之美,非一眼便能看透之惊艳,而是需要细细品味之醇厚。其如同一杯陈年老酒,越品越香;如同一本厚重史书,越读越有味道。当你厌倦都市浮躁与喧嚣,渴望寻找心灵栖息地,仪征便是最佳选择。那里山水将抚慰你之疲惫,那里文化将滋养你之心灵,那里历史将让你对生命有更深感悟。
莫让时光辜负此片土地深情,此生,务必一访仪征。赴一场与历史之约会,赴一场与山水之邂逅,感受那 "风物淮南第一州" 之独特魅力,让此城千年文脉,于你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之一笔。当你踏上归途,带走者非仅旅途记忆,更有心灵丰盈与文化浸润,而那些留在仪征之足迹,亦将成为岁月中最珍贵之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