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南京前半山园路上的海军指挥学院
南京城东,北临前湖明城墙下,有一所海军指挥学院,人们都叫它海院。海院创立于1952年,到现在已70多年。它的前身是刘伯承元帅任院长的南京军事学院海军系。1957年,海军系从南京军事学院分离,扩建为海军军事学院,1960年改称为海军学院,1973年为海军军政干部学校,1978年又恢复为海军学院,1986年改称海军指挥学院。
海军指挥学院在我国海军院校中,是最著名、级别最高的海军院校,它初创时的领导,都是从战火中走过来的开国将领。
海军系系主任谢立全少将,后来是海军军事学院第一副院长、海军学院院长。谢立全是江西兴国人,1929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1936年6月,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访问陕甘宁边区,在宁夏同心县豫旺堡红军驻地,看到一位年轻的红军战士正在吹嘹亮的军号,立刻激动地拍下了这幅画面,画面里吹军号的战士正是谢立全。斯诺非常珍爱这张照片,把它取名为《抗战之声》,后来用它作纪实性作品《红星照耀中国》的封面,并于1937年在英国和美国出版发行,在全世界引起轰动。《红星照耀中国》的中译本,就是我们很熟悉的《西行漫记》。
埃德加·斯诺著作《西行漫记》封面 埃德加·斯诺的摄影《抗战之声》
海军系教授会主任林遵少将,后来的海军军事学院第一位副院长。林遵是在解放军渡江战役中,率领国民党海军第二舰队起义的舰队司令。林遵出身于海军世家,是民族英雄林则徐的侄孙。他青年时代入烟台海军学校学习,1929年考入英国皇家海军学院,1934年毕业回国,任国民党海军枪炮员、航海官、副舰长。1937年他赴德国学习。
抗战时,林遵任海军长江第五游击布雷大队长,多次重创日舰。抗战胜利后,1946年12月10日,林遵率领舰队南下,抵达南沙主岛,执行收复任务,并将南沙主岛长岛,以所乘军舰太平舰的名字,命名为太平岛。至此,一度为日本和法国殖民者侵占的南沙群岛,再一次回到祖国的怀抱。
1949年4月23日,在人民解放军渡江战役中,林遵率领国民党海防第二舰队所属的30艘舰艇和 1200余名海军官兵,在笆斗山长江江面起义,这一行动成为解放南京的一大壮举。起义后的海防第二舰队,后来成为我华东海军的主要力量。
1946年12月,林遵率舰队接收南沙群岛仪式在太平岛隆重举行
此外,1957年任海军军事学院政委的雷永通少将,1963年任海军学院第一政委的康志强中将,都是工农红军时期的老革命,参加过反“围剿”、长征、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1949年4月23日,华东军区海军领导机构在白马庙乡成立,标志着我国人民海军从此诞生,张爱萍任司令员兼政委,雷永通任海军政治部组织部部长、海军干部部部长,康志强任政治部主任,后来任东海舰队政委。
海院所在的地块,原是明城墙下一片荆草丛生的荒地,但有个好听的名字——半山园,而半山园的名字,又来源于北宋名臣王安石在此地的住所“半山园”。
半山园王安石故居旧影
王安石是北宋时大政治家、文学家。治平四年(1067),王安石在南京任江宁知府,后召为翰林学士。熙宁九年(1076),57岁的王安石因改革失败第二次被罢相,贬到南京任江宁府判,于是就在此地建宅居住。那时,南京并没有现在这样的城墙,还是南唐时期建造的建康府城,府城的东门在今天大中桥西。王安石居住的地方,处于府城东门到钟山主峰的半途,所以王安石为自己的宅院取名“半山园”,同时自号“半山”。
王安石(1021-1086)
王安石熟知金陵历史,对金陵的山川形胜非常热爱,写下很多与金陵有关诗词作品,其中一首《桂枝香·金陵怀古》最为有名: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
翠峰如簇。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
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
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
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词的上片写金陵风景,下片叹历史兴废,大气磅礴,笔力峭劲,意境和笔法与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有异曲同工之美,而气势又大于李诗,是登高怀古中的佳作,苏东坡也为之赞叹,
“东坡见之,不觉叹息曰:‘此老乃野狐精也’”
(《景定建康志》卷三十七)。
王安石居住在半山园,推开大门就是钟山,这为王安石经常登临钟山提供了机会,他游遍钟山的大小寺院及名胜古迹,写下许多与钟山相关的诗歌。其中一首《游钟山》,尽显他对钟山的喜爱,反映了他超然和恬淡的心态:
终日看山不厌山,买山终待老山间。
山花落尽山长在,山水空流山自闲。
这首诗,也是为南京人十分熟悉和喜欢的诗。
朝廷并没有忘记这位因改革失败而隐居的老臣,元丰二年(1079年),宋神宗再次任命王安石为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改封荆国公,希望他出山为国效力。
但此时的王安石,心里已只有他的“半山园”和他面前的钟山了,当然,还有他的一些老朋友,如大书法家米芾,大画家李公麟,大文学家欧阳修和苏轼等,他在这里曾和他们同赏山景,赋诗记游。这中间,他和苏轼(苏东坡)的交往尤值一提。
苏轼(1037—1101)
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生于1037年,比王安石小18岁,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苏轼与王安石,虽然在推动古文革新运动方面是亲密的挚友,但在政治上却是对手,苏轼极力反对王安石变法,以致贬官在外。但是,两人并没有因为政治上的分歧影响个人的友谊。元丰七年(1084)秋,苏轼从黄州调任汝州途中经过金陵,由江宁知府王胜之陪伴,特地到半山园来看望王安石,两人留下了一段著名的"钟山相会"佳话。
据宋人朱弁《曲洧旧闻》记载,王安石陪苏轼同游钟山,在一山寺中饮茶,王安石见案桌上有一大砚台,便指着砚台对苏轼问,古人中曾有何联句形容此砚?苏轼立刻吟诵:
“巧匠斫山骨”,这本是唐代韩愈与好友刘师服《石鼎联句》中的两句,“巧匠斫山骨”
是上句,下句是
“刳中事煎烹”,
苏轼说了上句,按理,王安石应该要说出下句,可王安石沉思良久,一时记不起来了,只得起身说: “且趁此好天色,穷览蒋山之胜,此非所急也。”意思是咱们不急着对联,趁现在天色正好,必须尽快观赏钟山的风景。
在游钟山的过程中,苏轼写下了一首《同王胜之游蒋山》,受到王安石夸赞,尤其读到
“峰多巧障日,江远欲浮天”
时更是感叹:
“老夫平生作诗,无此一句。”
王安石也作了一首《和子瞻同王胜之游蒋山》,与苏轼唱和。
王安石有一首《北山》的诗,记述了自己“细数落花、缓寻芳草”,与山相伴的暮年生活,北山,就是钟山。
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
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苏轼读罢,以一首《次荆公韵》唱和:骑驴渺渺入荒陂,想见先生未病时。
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
王安石把自己人生最后的画面留给了世间,画面虚淡,清凄,苏轼的和韵则带着感慨和忧伤,两个曾经的政敌,一旦步入本真的世界,彼此的心灵竟是如此的靠近。
“劝我试求三亩宅”
,是说王安石曾劝苏轼在钟山置地买房,一起在金陵安度晚年,苏轼以
“从公已觉十年迟”
作答,流露未能早从的遗憾。
也就在这年,王安石身患重病,宋神宗得知后派太医来诊视,病稍好,王安石即上书要求舍宅为寺,以报圣恩,并请宋神宗赐寺名,宋神宗即命寺名为“报宁禅寺”,并亲书匾额,但由于半山园已熟为人知,人们还是称之为半山寺。
元祐元年四月初六(1086年5月21日) 王安石病逝于半山寺,享年六十六岁,葬于半山园。
明朝建立,新的南京城筑成,半山园被圈进城墙内,从此,在这里已望不见钟山,从这里也走不到钟山。进入海院校园后,因为是军事管理区,百姓们再也无缘走进半山园。
1990年代,改革开放进行中,军队也兴起经商热,海院成立了海鹰毛衫针织厂,生产出著名品牌海尔曼斯羊毛衫,还成立了广告公司。其时,我在一家国企负责市场部工作,有机会认识海院广告公司老总,一天,我突然对这位老总说,能否开个后门,带我进海院去看看王安石故居?他欣然应允。那是我第一次走进半山园,走到王安石故居跟前,我看到面前的故居已被重新修建过,再不是在资料照片上看到的那副破败的样子。
1984年第一次修葺后的王安石故居
2017年,我在金陵老年大学当班主任,适逢一位学员班长是海院转业干部,一天,我给他下了一个“任务”,让他和海院有关部门接洽一下,能否让我们班的授课老师和班委骨干去海院参观王安石故居。
很快,愿望实现了,我第二次走进了半山园。我看见,王安石故居又一次被重新修葺过,门前林木葱郁,故居前立起了一座王安石雕像。故居里,是王安石生平事迹的陈列,对当时最深刻的记忆,是讲解员在向我们解说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时,现场特别安静,所有人的思绪都被带进了这首著名的作品中,大家都沉浸在追怀历史、景仰先贤、家国情怀被激起的气氛里。
金陵老年大学声乐系部分师生在王安石故居前合影
半山园紧依着海院段的明城墙,背后是前湖和钟山
陈列室里有一方勒石,记述了海院对半山园的保护,我想,虽然王安石故居在海军指挥学院内,但是院外老百姓对它受保护的情况应该是尽可放心的,在某些情形下,深处军营,往往能得到最安全的保护。
海院《修复王安石故居记》
《修复王安石故居记》全文如下:
宋代政治改革家和文学家王安石故居,东邻为清奎光旧室,坐落在半山园(建国后为海军学院驻地),年久失修,一九八二年南京市人民政府将王安石故居定为文物保护单位。经海军拨款,由海军学院施工修复,竣工之际,勒石纪念。
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学院 一九八四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