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恋乌鲁木齐

旅游攻略 1 0

乌鲁木齐的冬天,总是来得决绝而深情,去得留恋而缠绵。

建设路上,益天洋酒店灰白色的俄式门廊,像一位沉默的老者,注视着每一张路过的面孔。2018年的冬天,我第一次站在它面前时,雪花正簌簌地落在那些雕花的铁艺栏杆上。这座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同龄的建筑,即将成为我和13位援疆同事的栖身之所,陪我们整整一个冬天。

益天洋酒店,与乌鲁木齐市有着深刻的渊源。它是解放军二十二兵团十万将士,用省下的菜金和津贴建起的“人民饭店”,是献给自治区成立的“生日礼物”。

1957年,周恩来总理下榻此处时,特意吩咐随行人员,将暖气调低两度:“兵团战士们还住在地窝子里,我们不能太奢侈”。这座五层楼高的苏俄式建筑,见证过太多历史:越南主席胡志明,在此品尝过抓饭的香气。班禅大师在顶楼,眺望过远处的博格达峰。大厅的水晶吊灯下,曾穿梭着三十六个国家的使节……。

我们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是典型的俄式拱窗。清晨8点,乌鲁木齐还在沉睡,建设路上的积雪已经清洁工扫成小堆。我们踏着咯吱作响的雪去上班,呼出的白气很快在眉毛上凝成了冰晶。深夜,我们从60公里外的工地回来,整条路都安静了,只有益天洋门廊那盏壁灯还亮着,那是门卫努尔大姐特意为我们留着的。

努尔大姐是哈萨克族,也是土生土长的乌鲁木齐人,她在益天洋工作了近20个年头。她会在零下20多度的夜晚,煮好一壶滚烫的奶茶,等着我们这些晚归的游子。“孩子们,趁热喝,”她把搪瓷缸子塞进我们冻僵的手里,“这房子啊,知道心疼人。”她说的是益天洋。那些老旧的暖气片确实格外慷慨,在滴水成冰的冬夜,把俄式拱窗上的霜花一点点融化,让水珠顺着玻璃静静流淌。

周末不忙时,我喜欢在益天洋酒店大楼内四处走走。地下室还保留着当年的马厩格局,粗大的原木梁柱上,斧凿痕迹清晰可辨。努尔大姐说,当年的兵团战士们就睡在这里,守着刚刚运到的建筑材料。

一楼大厅的水晶吊灯已经有些年头,但每一颗水晶被擦得晶莹剔透。二楼餐厅的墙壁上,挂着黑白老照片:年轻的兵团战士光着膀子干活,脸上是纯粹的笑容;周总理与工作人员合影时,坚持站在后排的边上;胡志明主席抓饭吃得高兴,用手绢擦着额头的汗……。

那个冬天,我们经历了太多第一次。第一次见识什么叫“冒白烟”的严寒: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时,空气里真的会飘起冰雾。第一次学会在雪地里走路不摔跤:要像企鹅一样微微摇摆,重心永远在支撑脚上。第一次被哈萨克族牧民请进毡房,喝下三大碗咸奶茶后,才准许谈工作。第一次在戈壁滩上迷路,靠着远处天山博格达峰的轮廓,才找到了方向。

最难忘的,是肉孜节前那个夜晚。工程验收在即,我们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到益天洋时,努尔大姐不仅留着灯,还包好了饺子等着我们。“韭菜鸡蛋馅的,”她说,“兵团的老规矩,远行归来,第一顿饭要吃韭菜,寓意生活长久。”

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第二故乡”。那些在俄式拱窗下的夜晚,那些踏雪而归的深夜,那些奶茶和饺子里的温情,已经永远定格在我的心间。这一切的一切,成为对乌鲁木齐往日时光最深的眷恋。

第二年的春天,援疆项目结束,我们离开益天洋酒店。努尔大姐站在门廊下送别,雪花飘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孩子们,益天洋永远给你们留着灯。”大巴车拐过转盘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座灰白色的建筑静静伫立,像一位目送游子远行的老者。不知为什么,大巴车上的大男人,眼眶都湿润了。

如今,每当我重回乌鲁木齐,总会去益天洋酒店转转,看看那些雕花铁艺栏杆,看看关心过我们的努尔大姐。闲聊之间,想起2018年的冬天,想起建设路上的积雪,想起努尔大姐的奶茶,想起那些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处,与我们短暂相遇又永久别离的人们……。

益天洋酒店的穹顶,已淹没在乌鲁木齐大都市的玻璃幕墙间,不再醒目。但是,对我们而言,它永远闪耀着那个冬天最温暖的光芒。那是这座城市的体温,是人生中一段岁月的馈赠,更是我们共同拥有的、关于新疆的永恒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