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姨家在沿江大道，阳台正对着汉马赛道。每年三月的那个周日，她家的阳台就成了“VIP观景台”。

“早上五点就被吵醒了，”王阿姨笑着说，“但不是那种烦人的吵，是那种——怎么说呢——热闹的吵。楼下开始有人说话，有人搬东西，有人调试音响。我从窗户看下去，看到那些志愿者在布置赛道，看到警察在拉警戒线，看到环卫工人在做最后的清扫。”

“然后六点多，跑者开始出现了。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有的在热身，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吃早餐。我就站在阳台上看他们，觉得特别有意思。有一个小伙子，在楼下做拉伸，做了整整二十分钟，我老伴说‘这伢蛮认真’，我说‘你管人家，你又不跑’。”

王阿姨说到这儿，哈哈大笑。

住在赛道边，最大的福利就是——你不用挤在人堆里看比赛。

汉马那天，赛道沿线全是人。你想找个好位置，得提前一个小时去占位。但住在赛道边的人，只需要推开窗户，搬把椅子坐在阳台上，泡杯茶，磕着瓜子，就能舒舒服服地看完比赛。

“我家住七楼，视野特别好，”王阿姨说，“我能看到跑者从远处跑过来，经过我家楼下，再跑向远处。我能看到他们在不同路段的速度变化——刚过来的时候都跑得很快，到我家楼下的时候有些人就开始慢下来了，再往远处跑，有些人就开始走了。”

“我每年都在阳台上给他们喊加油。一开始不好意思喊，怕邻居听见。后来发现楼上楼下都在喊，我就不怕了。有一年，一个跑者听到我喊加油，停下来冲我挥了挥手，还给我比了个心。哎呀，把我高兴坏了，跟我老伴说了一整天。”

住在东湖边的李先生，他家阳台正对着东湖绿道的一段。他说，每年汉马那天，是他家最美的一天。

“东湖那段赛道，两边全是树和花。早上太阳从湖面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跑者身上，那个画面，像电影一样。”

李先生说，他最享受的不是看跑者跑得快不快，而是看他们的表情。

“有些人跑得很轻松，脸上带着笑，还跟路边的观众击掌。有些人跑得很痛苦，皱着眉头，咬着牙，但就是不放弃。我最佩服的是那些年纪大的跑者，六七十岁了，跑得慢但很稳。我看到他们，就想，我老了也要像他们一样。”

“有一年，一个跑者跑到我家楼下的时候抽筋了，蹲在路边。我赶紧拿了瓶水跑下去，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不用，只是抽筋，揉一下就好。我就在旁边陪着他，等他缓过来。他走之前跟我说了声谢谢，我说不客气，加油。然后他继续跑，我继续回阳台看。那种感觉，像认识了一个朋友，虽然我们连名字都不知道。”

住在中山大道的小陈，是个90后。他说，住在赛道边，最大的感受是“仪式感”。

“平时中山大道很热闹，车多人多，但汉马那天不一样。那天早上，整条路都封了，没有车，只有人。你可以站在路中间拍照，平时想都不敢想。”

小陈说，他每年汉马那天都会早起，搬个小板凳坐在路边，从第一波跑者看到最后一波。

“我最喜欢看那些跑在后面的跑者。他们不是专业运动员，跑得也不快，但他们的故事特别多。有一年我看到一个爸爸推着婴儿车跑，车里坐着他的小孩，小孩戴着耳机，很淡定。还有一年我看到一对情侣，穿着婚纱和西装跑，跑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下来接了个吻，所有人都给他们鼓掌。”

“这些画面，你在电视上看不到。只有坐在路边，才能看到。”

住在赛道边的居民，还有一个特殊的“福利”——他们可以跟跑者互动。

王阿姨说，她每年都会准备一些小东西，分给跑过的跑者。

“有一年我准备了一篮子小橘子，站在楼下发。跑者们经过的时候，我就递给他们。他们一开始以为我是卖东西的，我说不要钱，随便拿。他们就笑了，拿一个橘子，边跑边吃。有个小姑娘跑过去之后又跑回来，说‘阿姨，橘子好甜，谢谢你’。我高兴得不行。”

李先生说，他每年会在阳台上挂一条横幅。今年他写的横幅是：“跑累了就看看东湖，比看手表有用。”

“我观察了好几年，发现很多跑者跑到东湖这段的时候，会低头看手表，看配速、看心率。我觉得他们太紧张了，应该抬头看看风景。东湖这么美，不看太可惜了。所以我就写了这条横幅，想提醒他们：别光顾着跑，也看看身边的美景。”

小陈的做法更特别。他每年会在路边放一个音响，播放武汉话的加油录音。

“我录了我奶奶的声音。我奶奶八十多了，腿脚不好，不能下楼看比赛。但她特别喜欢汉马，每年都在阳台上看。我就把她喊加油的声音录下来，用音响在路边播放。”

“‘加油啊，伢们，跑快点，跑完回家吃饭！’——我奶奶的声音一出来，好多跑者都笑了。有人说‘这个奶奶好可爱’，有人说‘听到这个声音我就不累了’。我觉得，这就是住在赛道边的人能做的事情——我们不是跑者，但我们能用自己的方式，给跑者力量。”

住在赛道边，当然也有一些“不便”。

比如封路，出门不方便。比如噪音，早上很早就被吵醒。比如人流量大，小区门口挤满了人。

但王阿姨说，这些“不便”，一年只有一天。

“平时我们享受了这条路的便利，一年有一天要为它让路，我觉得应该的。而且说实话，我很享受这一天。这一天，我家楼下变得特别热闹，特别有活力。平时大家都忙，谁也不认识谁。但汉马这天，邻居们都出来了，站在路边聊天，一起喊加油，像过年一样。”

“我觉得，汉马不只是跑者的节日，也是我们这些住在赛道边的人的节日。”

李先生说得更感性：

“我住在东湖边，每天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湖。但平时看多了，有时候会麻木，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汉马那天不一样。那天，湖面上有阳光，赛道上有跑者，路边有观众，湖边的树开花了，风吹过来花瓣落在水面上。那个画面，让我重新发现了我住的这个地方有多美。”

“所以我很感谢汉马。它让我每年都有一次机会，重新爱上我的家。”

住在赛道边是什么体验？

是早上被热闹吵醒，但一点都不生气。是推开窗户就能看到三万人奔跑。是下楼就能给陌生人递一瓶水、喊一声加油。是看着那些跑者从远处来，又跑向远处，然后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也在这条赛道上，一步一步地向前。

王阿姨说，她今年七十了，每年汉马那天，她都觉得年轻了几岁。

“看着那些年轻人跑，我也觉得自己有劲了。虽然我跑不了，但我可以站在阳台上，给他们喊加油。他们听到了，跑得更快了。他们的快乐，也传给我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