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平凉市庄浪县人。来定西市渭源县之前,我对这片土地的全部想象,都系在那条名为“渭河”的河流上——在地理课本里,它和泾河一起,被那句“泾渭分明”的成语永远地绑在了一起。我知道它是黄河的最大支流,全长818公里,流域面积超过13万平方公里。但也仅此而已。
2023年8月27日晚上,爸妈就忙着把行李塞满后座与后备箱。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车子一路向西,窗外的山渐渐褪去嶙峋,变得绵软温润。我靠在车窗上,心里揣着忐忑,却又藏着一颗刚发芽的种子。
十点半,车驶出渭源高速口。风裹着初秋的暖意扑进来,撞入视线的是:“红火渭源欢迎您”“爽游渭河源,采薇首阳山”。这几个字,成了我与这座小城的初见,也打开了我的新征程。
车开进渭源公路段,一位穿黑色夹克的中年人快步迎上(后来知道了他是渭源段的工会主席),他一边帮父母拎行李,一边温声说:“一路辛苦了,快歇歇。”父亲在段长的带领下参观完食堂、办公区域,回来对我说:“你们领导同事们都很实在,我就放心了,你以后好好干。”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落进了心底。车子驶离巷口,消失在清晨阳光里。我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从今往后,渭源,就是我的第二故乡。
为了熟悉路段,我常跟着书记、段长上路,背着相机记录。
G212线的风景,给了我极大震撼。
我们管养的路段从渭源县城一直延伸到会川、分水岭一带。第一次跑这条路,是去采集黄香沟道班旧址的照片。车开出县城往南走,起初还是开阔的河谷地带,渐渐地,山开始往中间收拢。随着海拔缓缓抬升,车窗外的景致开始变得不一样了。公路两旁不再是寻常的山坡,而是大片大片起伏的高山草甸,像铺开的绿色绒毯,绵延向远方。偶尔能看到成群的牛羊散落其间,悠闲地啃食着青草。
我们的车继续往分水岭方向开。当车行至高处,视野豁然开朗。云雾缠绕着山腰,群峰层层叠叠向远处推去——近处的草甸青翠,远处的山脊青灰,再远处,是海拔3941米的露骨山,山顶的积雪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公路如一条黑色的绸带,蜿蜒于这青山草甸之间。
我隔着车窗不停地按快门,相机举得手都酸了,那一刻,我心里全是:原来渭源长这样,原来我要养护的路,长这样。
我站在大坪桥上,另一个我站在庄浪三中的那座桥上,画面常常重叠。泾河与渭河吵吵嚷嚷分了千年,终究同归一处,流向黄河。这么一想,庄浪和渭源,也就不那么遥远了。
公路上的秋天,有一件躲不过的大事——扫落叶。那条路两旁种满了杨树,一到这个季节,叶子就没完没了地落。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看着好看,可对于行车来说,湿了的落叶比雪还滑。
那一次,我们全段出动,扫了整整两天。
我拿着相机跟出去拍素材。到了路上,看到的场景让我愣住——所有人,真的是所有人,都在扫。段长拿着大扫帚在前面开路,书记跟在后边把边角扫干净,几个老养护人动作麻利,一堆一堆的落叶很快堆成了小山。没有人说话,只有“唰唰”的扫帚声,和偶尔风吹过时叶子哗啦啦往下掉的声音。
我举起相机,对着他们一张一张地拍特写。扫帚扬起的落叶里,橘红色的工作服格外显眼。
晚上整理照片时,我看着那些画面——金黄的落叶、橘红的身影、被扫得干干净净的黑色路面——忽然觉得,这就是公路人的秋天。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渭源的冬天,比我预想的要冷得多。雪一场接着一场,除雪保畅成了头等大事。我的任务是整理素材,剪辑视频。
下雪的时候,微信工作群异常热闹。除雪车一遍一遍地跑,昏暗的路灯下,橘红色的工作服格外显眼——撒防滑料、疏导交通。我的电话也没停过:“麻烦在前面拍一段视频”“麻烦取个特写”......
副段长发了一条语音:“小李,我们拍了一段视频,你给剪辑一下”视频里,大家对着镜头,齐声喊:“雪美,公路人更美!”镜头晃得厉害,风雪声盖过了大半句话,可那几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耳朵里。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些照片,听着那条语音,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心头。后来我才想明白,那叫责任感,还有一种隐隐的自豪——看,这是我们的人,这是我们的路。
那个冬天,我剪了很多视频。每一个,都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辛苦了。
冬天过去,春天夏天如约而至。
夏天最忙的,是油路修补。我记得养护部同事说过,当天拉的料,当天必须补完,绝不过夜。
有一回是周六,一大早被叫去路上拍照片、视频。太阳很毒,沥青冒着热气,整个路面像蒸笼。工人们穿着厚厚的工作服,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我在旁边端着相机,镜头里是他们弯腰作业的身影,耳边是铣刨机轰隆隆的声响。
那天的料,补到很晚才补完。等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十点半,鞋底厚厚的一层沥青。累得一句话不想说,可坐在电脑前翻看白天拍的那些照片时,又觉得值了。照片里,夕阳的余晖洒在刚铺好的油路上,黑得发亮;工人们收拾工具准备收工,有人摘下帽子扇风,有人蹲在路边喝水,有人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如果说工作让我扎下了根,那么这里的人,就是让这根能扎得深的土壤。
有一次节日轮到我值班。和我一起值班的,是同事何嘉琪。单位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电话铃声。快到中午了,一个同事打电话过来,说“想着你们俩值班,这大过节的,给你们送点吃的。”
接过袋子,本来就心里暖暖的,打开饭盒,我俩都愣住了,排骨、虾,还有几颗肉丸子都分装开来,特别精致。
我两对着那两盒饭,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那顿饭,是我来渭源后吃过最香的一顿饭。不是因为肉有多好吃,虾有多新鲜,是因为那饭盒里装着的,不只是饭菜。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年,两年,这是第三个年头。
那天下午,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安静的街道。阳光很好,雪在慢慢融化。我忽然想起刚来那天,父亲开车离开时的背影;想起工会主席帮我拎行李的样子;想起段长带父亲参观单位时说的那句“你回去,放心好了”;想起每个节假日书记都会说“下午没有重要的事就早点回家,你离家远”;想起G212线上那些让我惊叹的春夏秋冬;想起秋天扫落叶时大家埋头干活的场景;想起冬天深夜里工作群那些橘红色的身影;想起夏天油路修补到晚上十点半的那个周六;想起那个装着肉虾丸子的饭盒……
它们像一颗一颗的珠子,散落在过去近三年的时光里。
我渐渐习惯了渭源的一切:清晨的薄雾,傍晚的街道,办公室里的忙碌与笑语。我学会了说不标准的渭源话,知道了哪家麻辣烫最好吃。支部的工作也干顺了,活动组织的也有条理了,他们总笑我:“小李现在成了半个渭源人了。”我认真回应:“本来就是。”
前些天又去了一趟G212线,车过会川,往分水岭方向去。露骨山的雪还没化,车继续往前开,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跑这条路时的样子。那时候我隔着车窗不停地拍照,恨不得把所有景色都装进相机里。现在跑得多了,手机反而很少掏出来——那些山、那些路、那些转弯,都已经装进了脑子里。
可我知道,这条路我还没有跑够。还有很多个清晨要起,还有很多场雪要除,还有很多个夏天要守着那些滚烫的沥青,等着当天的料补完才能收工。这条路还很长,我的日子也还很长。
故事还没有讲完,明天还要继续上班,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慢慢地过。
而渭河的水,还在哗哗地流着,从鸟鼠山下来,流过我们养护的路边,一路向东,汇入黄河。就像我们这些人,从不同的地方来,聚在这条路上,守着它,也守着各自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