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伏娃:从前旅行时我喜欢刻意寻找孤独,今天,我更乐意分享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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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世界 文/波伏娃 我跟以前一样喜欢旅行。1962年我曾经对旅行倒了胃口,如今兴趣又回来了。最近十年我游览或重新游览了很多地方,这些探索给我带来了什么呢? 首先,旅行是我执着至今的宏大计划的一部分:了解世界。当然,眼见不等于了解,人们完全可能走了万里路,却什么都没看明白。阅读和交谈能帮我了解某个国家,却不能替代亲眼看到有血有肉的事物。当我穿街走巷,混迹人群,一个城市和那里的居民就活了起来,这种圆满是词语所不能给我的。而且,与我的生活发生过联系的地方,比我只是言语提到过的地方,更能引起我的兴趣。 总的来说,我的探索之旅取决于向我发出邀请,或自愿为我当向导的人们替我制订的计划。有时候,强加给我的某些活动让我不堪重负。不过,大多数时候,这样的旅行更像是免费的礼物,我除了欣然接受,不需付出额外努力。另一些时候,旅行只是为了随意徜徉,没有学习的目的,我就会自己安排路线。我体验到了以前长途步行时感受过的快乐,创造的快乐。途中遇到的景点和建筑总让我又惊又喜,而在地图上那只是些抽象的符号。 旅行也是个人的冒险:我与世界、空间和时间的关系改变了。改变起初往往让人晕头转向:新鲜的地点和面孔让我抓狂,我被一大堆涌上来的欲望淹没,急切地想满足自己。我喜欢这种迷糊的感觉。我有些朋友一到陌生的城市就焦虑,我却会感到兴奋;凭着乐观的天性,我确信自己能很快掌控把我淹没的现实。丰富的景象使我忘了自己,让我沉溺于无垠的幻象:我会一时意识不到自己和事物的限度。这就是我如此珍惜这些时刻的原因。 我最爱的旅行时光是开着车在路上,或者坐在火车上,不过这种情况要少得多。一卷书、一部电影会把世界展现在我面前,而我似乎并不在其中:我忘了自己的存在。开着车在路上时,我就在那里,而且感到是自己身体的移动带来了眼前所见:由于运动,富含意义的空间徐徐展开,恰如其分伴随着时间的流逝。此时,运动有着令人沉醉的意味。对过往的回忆和对未来的期许最能给人带来一种幻觉,让他感到似乎回归了自我。驾车行驶在大路上,我不断地在回忆与发现之间切换,脑海里还留着回忆中最后的影像,心神已被好奇心驱使着去发现新的东西;我既回忆又期待,深深地沉浸在离我而去的过往和迎面而来的未来中。 时间一长,这面向未来的逃亡就令人厌倦了,对遗忘的感叹多过回忆带来的快乐。我想歇歇脚, 想品尝旅行的另一件乐事:凝视。那也会给我回归生命的幻觉:我与我看的东西融为一体,我借用了它的永恒和它现实的厚重。我存在于瞬间,瞬间包含了永恒。 当我驻足于一幅画、一座雕像前,或一间教堂的后殿里(人们通常叫这些为艺术品),我努力理解它的创造者的意图,想象他如何创造了它;我必须把作品放到它的历史社会背景下考察,还须了解当时采用的技术。那时我就要动用自己的文化素养,而这次新的美学体验又丰富了我的文化修养。 眼前的不同景象,无论是风景、街道、人群还是艺术品,如果我把它们看作与天空和树木一样的布景,那就相当微妙,难以描述。在这种情形下,眼前引起我注意的一切都不是人为安排的:我把它看作与其他东西“相类似”,而不是它本身,由此赋予了它某种意义。只有对同类漠不关心,甚至厌恶,才会断然地以唯美主义的眼光来观察这个世界。但是,除非我们在其中找到暗示、象征、对应,并由此反映世界的历史、我们的历史、艺术、文学,除非世界唤醒我们模糊的记忆,让我们神游四方,除非它激起我们创造的愿望,否则世界就是令人沮丧的。 有时,眼前偶然所见的景象让我意识到艺术创作的必要性。在那些美丽的冬日,晨曦直到晚上都能看见,仿佛一幅勃鲁盖尔的画化成了现实。或者相反,对着一束花,我设想出一幅从未被谁画过的画。两个男人沿着塞纳河河口,在被海水浸泡的草地上走着,而我趴在旅馆的窗台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脑子里想象这是某部很美的电影的开场。夜幕降临,玻璃窗被灯光照亮,红、橙、黄,五光十色,在厚重窗帘遮盖的隐秘世界里,小说中的人物正结束他们的一天。火车在暮色四合的原野上飞驰,汽笛声仿佛来自某个虚构世界的深处。 正因为如此,我会为远处一个地方或一件东西陶醉,却一点也不想住在那里或拥有它。比如外省的某个地方,某一时刻,我喜欢在那里的悬铃木下漫步,流连于咖啡馆。可如果要去那里长居,我会不知所措。当旅行中经过漂亮的房子(法式城堡、普罗旺斯农舍或蒂罗尔的木屋)时,我心里会涌起思念般的惆怅。我想坐在这花园里,靠在这阳台上,我希望这是我的家。也许我是想那样做,可其实我又一点也不想。这些梦想中的甜美,其实我并不真的想拥有。 这就是旅行吸引我的地方:梦想超越了真实的经历。我给自己编故事,玩着换皮囊的游戏。不过我已经许久不满足于这些肤浅的把戏,越来越少沉溺其中了。对于我旅行的那些地方,我首先要了解的是那里的现实。 在这一点上,我前面提到的两种旅行之间差异很大。我在旅行中仍然能享受到刚才谈到的那些快乐。但当我想了解一个国家时,我会有计划地去参观,与很多人见面,咨询那里的政治、经济和社会问题;如果要走走看看,一般我也是去那些我在理论上相当了解的地区。通过几个特定的点抓住鲜活的现实,这是我感兴趣的。不过,我特别喜欢参观景点和历史建筑。我首先要谈的就是这些多少有些随性的旅行探索。 以前我渴望不断地发现新东西。如今(已经很多年了)旧地重游对我而言就是幸福。旧地重游时,新鲜景致的微笑中,掺杂着回忆那褪色的温柔。往日复活了,在其中能感觉到新发现那黄金般耀眼的光彩。再见到的一切几乎都跟以前的印象不符,或者我会发现以前没看到的一面。反差有时让我忧伤:我怀念普罗旺斯古老村庄的宁静和某些景点往日的孤寂,如今那里挤满了丑陋的建筑,往日安详的罗马小广场如今改成了停车场,从前的乡村有一种粗犷的安宁,而如今到处都是钢筋水泥。 所幸时间不总是摧毁一切,在法国、意大利、南斯拉夫,我都见到了一些重见天日的壁画或古建筑,它们曾因为疏忽而被掩盖或被灾害损毁。 从前旅行时我喜欢刻意寻找孤独。今天,我更乐意与一个在意我的人分享体验。这个人通常是萨特,有时是西尔薇。在下文中,我有时说“我”,有时说“我们”,二者并无分别。实际上,除了一些很短的时间,我总是有人陪伴的。 萨特和我依旧在罗马度过夏天的大多数时光。蒙特奇托里奥广场尽头有家国民旅馆,就在参议院旁边,房间安装了空调,我们现在就住在那里。以前我喜欢住在城边,不过后来更愿意住市中心。每天早上我们去先贤祠旁边吃早餐,边看报纸。近四十年前,我们正是从这里出发去探寻罗马。我们住过那一带和附近区域的许多旅馆。咖啡馆的布置从未变过,为我们服务的是同一个侍者,他昔日的金发如今已成霜。不过,每一年,总会有几个细节略微改变了城市的面孔。1964年,蒙特奇托里奥大教堂围上了脚手架和栏杆:教堂濒临倒塌,需要加固。一家叫纳沃纳的酒吧在同名广场上开张了,晚上,那里的小灯透过丝质的幕帘闪着红色的光。 下午我们就到处走走,重游我们喜欢的去处,或重新发现一些被我们忘掉的地方:圣天使堡的内部;金宫,那里的仿大理石和装饰启发文艺复兴的艺术家们创作了被称为“怪诞画”的作品;圣阿涅斯教堂和圣康斯坦茨教堂一派天真的马赛克图案,许久以前就把我们迷住了。我们又去看了好多教堂里都有的卡拉瓦乔的作品,如今我们更喜欢了。有时我们开车探索郊区,这些郊区以令人眩晕的速度侵占了罗马的乡村,一直到阿尔班山的山脚下。“一条混凝土建筑带。连罗马的气候都受影响了。”帕耶塔对我们说。我们去过更远的地方,一直到奥斯蒂亚、塔奎尼亚、切尔维特里,还有那些罗马城堡。1964年我们开车走了穿过萨宾地区的高速路,路刚开通,经过高山上的村庄,有时从建在低处的房屋旁擦肩而过。我们在奥尔维耶托吃午饭,再次去看了西诺雷利的画。记忆真是靠不住!这些壁画我明明看过很多次了,却只记得其中的《重生》。当然了,这部分确实引人入胜。不过,他描绘的地狱也同样精彩啊!里面有蓝色屁股的魔鬼,正在兴高采烈地折磨着被判刑的人,还有持武器的大天使,活像亚历山大·纽斯基的条顿骑士。挥舞着空气动力翅膀,像喷气式飞机一样冲向大地的天使,像是从科幻电影里出来的一样。我怎么能把反基督者忘了呢?他那张虚伪凶恶的脸,正对着被迷惑的人群讲话。还有让我吃惊的其他发现:我作为一个一丝不苟的旅行者,以前肯定参观过那口深六十三米的古井,两道螺旋阶梯通向那里,驴子可以沿着它们走下去取水。从上往下看去,景象令人惊叹。我居然对此毫无印象。 不过,我们也会在旅馆房间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通常我不工作。别人度假是在享受艳阳和大海,我则沐浴在罗马的气息中。从窗子向外望去,是一片铺瓦的屋顶,长满千金榆的小径,摆满花盆的露台,有个修女每天早上都会出来浇花。有时,我凝望着这片雅致的都市风景,更多的时候,我躺在长沙发上,空调的嗡嗡声让人昏昏欲睡,透过手中书页之间的空隙,能瞥见窗外的蓝天。在罗马,我手不释卷。我的行李中带着所有当年出版的有趣的但我没来得及读的书,以及以前出版的但被我忽略或遗忘的书。我也狼吞虎咽地读侦探小说,法语的、英语的,特别是意大利语的。这是一种无须全神贯注的消遣方式。我对阅读的内容半信半疑,不至于忘了自己身在罗马,同时书里的惊险故事又能用来打发时间。 在我眼中最珍贵的时光,是那些徜徉的深夜。我们去喜欢的地方吃晚餐,小酌几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