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被称呼为青春的时光里,我们总是习惯用“世界的尽头”去修饰各种句子和关系。直到后来双鬓开始泛白,也没明白世界的尽头到底在哪里。
亚速尔群岛,地处大西洋中间,葡萄牙的最西端。九座岛屿,散落在海面上,从空中看像一摊黑色的碎屑。它们是火山喷发形成的,从海底长出来,几百万年前还是岩浆。
十五世纪葡萄牙人发现这里的时候,岛上除了鸟什么都没有。他们把一些囚犯、流放者、契约劳工扔上来,让他们自生自灭。这些人活了下来,有了后代,有了村庄,有了教堂,有了葡萄园。
现在这里设施完善,四星级酒店一晚两百美金,从欧洲大陆飞过来要两个多小时,从美国飞过来要五个多小时。不是一笔小钱,也不是一段短途。所以来的人不多。99%的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踏足这片土地。
我去了皮科岛,去了弗洛雷斯岛,去了科尔沃岛。每个岛都不一样。皮科岛有火山,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证的葡萄园,有酒精度超过20%的葡萄酒。
从皮科坐小飞机,四十五分钟。降落的时候,从舷窗往下看,整座岛是绿色的,不是那种浅绿,是浓到化不开的深绿。绿上面盖着一层一层白雾,像盖了床被子。机场跑道贴着海岸线,飞机落地的时候,旁边就是黑色的火山石和白色浪花。
岛上的路很窄,两辆车错车要小心。路两边是石头墙,墙上爬满了紫阳花。六月,花正开着,蓝色、紫色、粉色,一丛一丛挤在墙头。不是花园里那种修剪整齐的,是野生的,想怎么长就怎么长。开到疯的时候,把石头墙都盖住了,只露出一截灰色的尖顶。
我租了一辆手动挡的小车。岛上租车不好订,提前两个月才抢到。取车的时候,租车行的人说,只有这一辆了。他看了我一眼,问你会开手动挡吗。我说会。他说那就好。
岛上的气候,是另一回事。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大部分日子在下雨。不是那种哗哗的暴雨,是细细的、绵密的、没完没了的雨。当地人管它叫“bruma”,一种低云里的薄雾。你走在路上,雾就从你身边飘过去,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海里涌上来的。湿的,咸的,带着蕨类植物的气味。
火山口上永远挂着云。云很低,低到你站在路边,伸手就能碰到似的。当然是错觉。但你开车往山上走的时候,云就在你头顶,再往上走,你就钻进云里了。
前面五米看不见路,只能跟着路边的石墙慢慢挪。等钻出云层,往下看,云在你的脚下,整整齐齐地铺在火山口里,像一面白色的湖。
雨停的时候,是岛上最壮观的时刻。
悬崖上的瀑布,平时被雾气遮着,看不见。雨一停,雾散了,你才发现到处都是瀑布。高的有几百英尺,从悬崖顶上直直地落下来,水砸在下面的岩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矮的也有几十英尺,顺着石壁流下来,分成几股,像散开的长头发。站在路边,你能听见水声,不是一条,是好几条叠在一起,轰隆隆的,从山谷里传上来。
有一次我停在路边,往悬崖下面看。对面是一面绿色的山壁,蕨类和苔藓盖满了整面石头。水从山顶流下来,经过一层一层蕨叶,越往下越细,最后变成一条白线,消失在下面的雾里。我站了很久。旁边没有别人,只有风和瀑布的声音。
岛上有四千人。
四千人住在这座绿到发黑的岛上,被云和雾和雨和瀑布包围着。年轻人弗朗西斯科带我去了他长大的村子,法雅津哈,六十一个人。村教堂的地板是用沉船木板铺的,几百年前的木头,踩上去吱吱响。
他说,岛上的人需要大海。不是喜欢,是需要。他说了一个词,maresia,翻译过来是“咸咸的海风”。他说,亚速尔人必须看到大海,必须听到海浪。如果哪一天看不到海,就觉得像被关在监狱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他曾祖母的房子前面。白墙,红门,窗户对着大海。门锁着,钥匙不知道在谁手里。他说他已经很久没进去过了。但每次路过,还是会停下来看一眼。
我问他想不想搬走。他说不想。我问为什么。他说,这里什么都有。
也许他说的是另一种东西。是每天早上推开门就能看到大海,是走路五分钟就能走到瀑布下面,是紫阳花开的时候整条路都是蓝紫色的,是云从海里涌上来的时候你能闻到盐的味道。这些东西不花钱,也不写在旅游手册上。
我离开的那天,又下起了雨。雾从海面上涌过来,盖住了整个机场。飞机晚点了两个小时。我坐在候机厅里,旁边一个当地人在等去里斯本的航班。
他说他去看女儿,女儿在大学读书。我问他想家吗。他说,想。他说岛上的人出远门,都会带一瓶家里的水。不是喝的,是到了地方打开盖子,闻一闻。他说那是大海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舷窗往下看。弗洛雷斯岛缩成一团绿色,被白色的云裹着,像一个盖着被子睡觉的人。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它消失在海平线下面。
世界的尽头是什么。不是某一块具体的陆地,不是某一道瀑布,不是某一片开满花的山坡。
是你站在悬崖边上,听着雨声,看着雾从海里爬上来,发现四周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在等你,没有人在找你。是你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你就是你,孤零零的,像这座岛一样,被大海围着,哪儿也去不了,也不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