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2018年的冬天,我在西藏昌都芒康县下面一个叫曲登的乡村小学支教,离县城有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路全是盘山的碎石路,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光秃秃的石山,冬天一下雪,路就封了,十天半个月都出不了山。
那年我26岁,在成都的广告公司熬了三年,天天加班改方案,熬得内分泌失调,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看着镜子里一脸疲惫的自己,突然就不想干了。我辞了职,收拾了两大包行李,报了西部计划的支教项目,辗转了三天两夜,汽车、拖拉机、步行,终于到了这所藏在大山里的小学。
学校比我想象的还要简陋。两排矮矮的土坯房,一间是教室,一间是老师的办公室兼宿舍,操场就是院子里的一片空地,只有一个掉了漆的篮球架,篮板裂了一道大口子。全校一共三十多个孩子,分了三个年级,只有两个老师,一个是校长,藏族大叔,五十多岁,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另一个是卓玛老师,二十出头的藏族姑娘,家就在山下的村子里,是这里唯一会说流利汉话的人。
我住的地方,就是办公室隔出来的一个小单间,一张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木桌,一把椅子,就没别的东西了。墙是土坯的,窗户上糊着塑料布,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冬天的西藏,白天最高气温也就零下几度,夜里能降到零下二十多度,屋里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小小的铁皮炉子,烧牛粪取暖,晚上睡觉要盖两床厚棉被,还是冻得脚冰凉,天亮了都暖不热。
刚去的前两个月,新鲜劲还没过,天天跟着孩子们上课,下课了跟他们一起在院子里跳皮筋、踢毽子,卓玛老师教我做糌粑、煮酥油茶,日子过得简单又热闹。可等新鲜劲一过,高原冬天的艰苦,就一点点露了出来。
最让人头疼的,就是洗澡和洗衣服。学校里只有一个太阳能的热水器,冬天日照短,太阳又常常被山挡住,水根本烧不热,大部分时间都是冰碴子一样的冷水。别说洗澡了,就连洗衣服,都要咬着牙,把手伸进冰水里,搓两下就得拿出来哈半天热气,手指冻得通红,像胡萝卜一样,肿得连拳头都握不住。
山里的冬天又长,从十月底就开始下雪,一直到第二年的三月,雪都化不完。我带的厚衣服就那么几件,羽绒服、毛衣、秋衣秋裤,翻来覆去地穿,根本没法经常洗,一是水太冷,二是洗了根本晾不干,挂在屋里,十天半个月都是湿乎乎的,还带着一股霉味。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身上开始痒。
一开始只是腰上、胳膊上有点痒,我以为是高原太干燥,皮肤缺水过敏,就从包里翻出身体乳,天天抹,可一点用都没有,痒得越来越厉害。白天上课的时候,站在讲台上,后背、头皮一阵一阵地痒,像有小虫子在爬,忍不住想伸手挠,可看着底下三十多双眼睛盯着我,只能硬憋着,浑身不自在,课都讲得颠三倒四的。
到了晚上,更是难熬。躺在被窝里,浑身都痒,越挠越痒,挠得皮肤都破了,渗出血丝,还是止不住。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被窝里有东西在爬,可打开手电筒照,又什么都看不见。那几天我整个人都快疯了,精神萎靡,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上课的时候频频走神,卓玛老师看我状态不对,课间的时候问我是不是高原反应不舒服,要不要去村里的卫生院看看。
我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我一个从城里来的老师,浑身痒得睡不着,说出来总觉得丢人,好像是自己不讲卫生,邋里邋遢才弄成这样。我只能摇了摇头,说没事,就是没睡好,卓玛老师看我不愿意说,也没再多问,只是给我端了一碗热乎乎的酥油茶,说喝了暖身子,能睡个好觉。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那天晚上。我痒得实在受不了,就把秋衣脱了下来,打开手电筒,凑到眼前仔细看。这一看,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秋衣的针脚缝隙里,爬着好几只灰白色的小虫子,小小的,扁扁的,爬得飞快,还有密密麻麻的白色小虫卵,粘在衣服的纤维上,看得人头皮发麻。
是虱子。
我活了26年,只在小时候听外婆说过虱子,从来没见过这东西,更没想过,这东西会爬满我的衣服,钻进我的被窝,在我身上爬来爬去。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尖叫一声,把秋衣扔在了地上,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疯了一样地抓自己的身上,好像要把皮都挠破,才能把那些虫子抓出来。
我冲到炉子边,想把那件秋衣扔进去烧了,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我一共就带了两件秋衣,烧了这件,就只剩一件了,这大山里,根本没地方买新的。我蹲在地上,看着那件爬满虱子的秋衣,又看着自己身上挠得一道一道的红印子,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在这离家几千公里的大山里,没有热水,没有暖气,没有熟悉的朋友,浑身爬满了虱子,痒得睡不着觉,那一刻,所有的委屈、无助、崩溃,全都涌了上来。我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半天,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还是得面对这一地的狼藉。
那天晚上,我烧了一大壶热水,咬着牙,把身上冲了一遍,又把所有的衣服都翻了出来,用开水烫,用肥皂使劲搓,搓得手都磨破了。可高原的开水,沸点只有八十多度,烫了半天,我再翻衣服,还是能看到有虱子在爬,虫卵也牢牢地粘在纤维上,根本弄不掉。
我折腾了整整一夜,天都快亮了,还是没弄干净。看着盆里的衣服,我彻底绝望了,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山,第一次萌生了要走的念头。我想回成都,想回有暖气、有热水、干干净净的房子里,不想在这大山里,被虱子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第二天上课,我整个人都是飘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浑身还是痒,坐立难安,课讲得一塌糊涂。下课之后,我躲在宿舍里,对着那件衣服发呆,门被推开了,卓玛老师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藏面走了进来,放在我的桌子上。
她看着我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盆里的衣服,一下子就明白了。她没有露出半点嫌弃的表情,也没有笑我,只是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用她带着点藏腔的汉话,很自然地跟我说:“周老师,是长虱子了吧?”
我脸一下子就红了,头低了下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天天都洗,不知道怎么就长了这个,我洗了一夜,都洗不掉……”
“不怪你的。”卓玛老师笑了笑,给我递了一张纸巾,“我们这里冬天冷,没法经常洗澡,衣服厚,不透气,家家户户都长这个,不光我们,连牦牛身上都有,太正常了。我小时候,我阿妈天天用篦子给我梳头发,梳下来的虱子能装小半碗呢。”
她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我心里的窘迫和自卑,一下子散了不少。原来不是我不讲卫生,不是我邋遢,在这样的环境里,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卓玛老师跟我说,用开水烫、用肥皂搓,都没用,虫卵根本烫不死,过两天又会孵出来,越弄越多。她给我支了个招,说:“你把衣服用热水好好洗干净,肥皂多打几遍,透干净了,别拧太干,趁着湿乎乎的,晚上睡觉前挂到院子外面去,挂一夜,第二天早上再拿进来,就好了。”
我愣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就这么简单?洗干净挂外面就行?不用开水烫?不用撒药?”
“不用的。”卓玛老师点了点头,指了指窗外,“我们这里夜里零下二十多度,冷得很,虱子和虫卵最怕冻,在外面冻一夜,全都冻死了,一个都活不了。我们这里家家户户都这么弄,比开水烫管用多了。”
我半信半疑。在内地的时候,我只知道虱子怕高温,要用开水烫,用杀虫剂喷,从来没听说过,低温还能冻死虱子。可眼下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只能照着卓玛老师说的试试。
那天下午,我又烧了一大壶热水,把所有的衣服,秋衣秋裤、毛衣、外套,全都仔仔细细地用肥皂搓洗了三遍,透得干干净净,一点泡沫都没有。我没拧太干,就带着水汽,趁着天还没黑,一件一件地挂在了院子里的晾衣绳上。
西藏的冬天,天黑得早,六点多,天就彻底黑了,风刮了起来,呼呼地吹着院子里的衣服,晃来晃去。我坐在宿舍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七上八下的,时不时就扒着窗户往外看,总觉得这办法不靠谱,就这么冻一夜,真的能把虱子都冻死吗?
夜里的温度越来越低,我躺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炉子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我缩在被子里,想着外面挂着的衣服,一夜都没睡踏实。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爬起来,冲到了院子里。
眼前的景象,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挂在绳子上的衣服,全都冻住了,硬邦邦的,像一块块纸板,秋衣秋裤冻得笔直,毛衣上的水汽结成了一层白霜,亮晶晶的,用手敲一下,还会发出咚咚的声响。我伸手摸了一下,冰得刺骨,手指瞬间就冻麻了。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摘下来,抱回了屋里,放在炉子边烤着。冰一点点化开,衣服慢慢变软,冒出丝丝的白气。等衣服彻底化开,不冰手了,我赶紧拿起那件之前爬满虱子的秋衣,翻来覆去地看,针脚里、纤维上,仔仔细细找了个遍。
别说活的虱子了,就连那些白色的虫卵,都变得干巴巴的,轻轻一搓就碎了,一个活的都找不到了。
我不敢相信,又把所有的衣服都翻了一遍,毛衣、外套、裤子,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真的,一个虱子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
那一刻,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压在我身上好几天的崩溃和绝望,一下子就散了。我坐在炉子边,看着慢慢烘干的衣服,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是释然,是开心,还有点哭笑不得。我折腾了一夜,又是开水烫又是使劲搓,都没解决的问题,就这么简简单单,在外面冻了一夜,就全解决了。
卓玛老师来上班的时候,看到我坐在炉子边烤衣服,笑着问我:“怎么样?周老师,我说的办法管用吧?”
我使劲点头,笑得合不拢嘴:“太管用了!卓玛,真的太谢谢你了,我之前都快被这东西折磨疯了。”
“这都是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办法,最管用了。”卓玛老师笑着说,“我们这里没有城里的那些杀虫剂,也没有天天能烧的热水,就靠这冬天的冷风,比什么都好使。”
从那之后,我就学会了这个办法。每隔半个月,我就会把所有的衣服都洗一遍,晚上挂在院子里冻一夜,第二天拿进来烘干,再也没长过虱子。不光是我,我还把这个办法教给了学校里的孩子们。
山里的孩子们,大多也都长虱子,头发里、衣服上都有,经常上课的时候,就忍不住挠头。我和卓玛老师一起,烧了热水,给孩子们挨个洗头,用篦子给他们梳头发,把衣服都收上来,洗干净了晚上挂在外面冻一夜,第二天再给孩子们发下去。
孩子们看着冻得硬邦邦的衣服,都觉得新奇,围着晾衣绳叽叽喳喳地看,用小手去摸冻硬的衣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跟他们说,要勤洗衣服,勤洗头,讲卫生,就不会长虱子了,孩子们都使劲点头,后来每次放假回家,都会把自己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慢慢适应了山里的生活。我学会了烧牛粪炉子,学会了做糌粑,学会了煮好喝的酥油茶,学会了用藏族老乡们最朴素的办法,解决生活里的难题。我不再觉得长虱子是丢人的事,也不再抱怨山里的艰苦,反而慢慢发现了这里的美好。
冬天的雪后,大山白茫茫的一片,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孩子们会拉着我,去院子里堆雪人,打雪仗,冻得脸蛋通红,却笑得比谁都开心。村里的藏族老乡们,会经常给我送来自家做的奶渣、风干肉,还有刚炸的油果子,看我炉子灭了,会帮我劈好牛粪,把炉子烧得旺旺的。
他们从来不会因为我是城里来的,不懂山里的规矩,就笑话我;也不会因为我长了虱子,就嫌弃我邋遢。他们用最淳朴、最真诚的善意,接纳了我这个外来的老师,教我怎么在这大山里活下去,怎么在艰苦的日子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甜。
我在那所小学,待了整整一年。第二年夏天,支教期满,我要离开的时候,孩子们围着我,哭着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往我包里塞了好多自己画的画,还有家里的奶糖、核桃。卓玛老师给我送了一条她自己织的藏红色围巾,还有一小罐她阿妈亲手做的酥油,跟我说,以后要是想这里了,就回来看看,这里永远是我的家。
车子开出大山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学校,看着站在路边挥手的孩子们和卓玛老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现在,我已经回到成都很多年了,有了稳定的工作,有了自己的房子,每天都能洗上热水澡,再也不用受冻,再也没有长过虱子。可我还是会经常想起,2018年那个冬天,在西藏的大山里,那件冻得硬邦邦的秋衣,想起卓玛老师笑着跟我说的那句话,想起藏族老乡们淳朴的笑脸。
很多人问我,去西藏支教那一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他们以为我会说,是教会了孩子们读书写字,是看了西藏绝美的风景,是体验了不一样的人生。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最大的收获,从来都不是这些。
我学会了,在最艰苦的环境里,用最朴素、最笨拙的办法,解决眼前的难题;学会了,放下自己那点不值钱的骄傲和窘迫,坦然接受生活里的不完美;更懂得了,这世间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城里的热水和暖气,是陌生人毫无保留的善意,是大山里最纯粹、最真诚的人心。
那件在零下二十度的冬夜里,冻得硬邦邦的衣服,就像一枚印章,刻在了我的生命里。它让我知道,人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哪怕浑身爬满了虱子,哪怕身处绝境,只要你愿意静下心来,听听身边人的建议,看看脚下的土地,总能找到最简单、最管用的办法,总能熬过去。
而那些在大山里的日子,那些寒冷的冬夜,那些滚烫的酥油茶,那些真诚的笑脸,也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最温暖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