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一个地方的名字,到底能叫多久?
宁国人可以很骄傲地告诉你——1800年。从东汉建安十三年,也就是公元208年,孙权派人在皖南这片山里头设了一个县,取名叫“宁国”,这个名字就再也没有变过。县名出自《周易》那句“首出庶物,万国咸宁”,意思很简单:希望国家安宁,百姓太平。说实话,中国几千年历史上,地名改来改去的多了去了,像这样一口叫了十八个世纪的,真不多见。
但有意思的是,这个叫着“宁国”名字的地方,历史上其实一点都不安宁。
一、山里的日子,从来都不容易
如果你去过宁国,你就知道这个地方什么样——八山一水半分田,剩下那半分是道路和庄园。四面全是山,天目山从东南边压过来,黄山从西边伸过来,把整个宁国围得严严实实的。山里头的人,日子过得不容易。土地少,那就开山种地,山上能种什么就种什么。当地人有个说法叫“犁锄火耨”,就是刀耕火种,靠天吃饭。
嘉庆年间的《宁国府志》里写得很实在:“宁国环山以为封,犁锄火耨之迹交于其间,山之利几与田等”。什么意思呢?就是这地方,山里的收入差不多和种田一样重要。老百姓靠山吃山,日子虽然清苦,但也算自给自足,不求人。
这种山里头的生活,养出了宁国人一种特别的性格:不爱往外跑,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规规矩矩过日子。府志里说宁国人“怵法畏吏”,就是敬畏法律,怕跟官府打交道,老百姓安安分分过日子,读书人懂得礼义廉耻。用今天的话说,这地方的人,老实。
但老实人不代表没脾气。府志里还有一句:“山民强劲,激睚眦,拳梃相加”,意思是山里人性格刚烈,要是惹毛了,动手打架也是常有的事。这一点也不奇怪——在这种深山老林里讨生活,没点血性怎么行?
二、洪水和瘟疫,这个“宁国”一点都不安宁
名字叫“宁国”,可老天爷偏偏不让他安宁。
我翻过1997年编的那本《宁国县志》,里面统计的数字触目惊心:从建县到现在,大的地震十二次,大的瘟疫三次,至于水灾,那就数不清了。
最惨的是1862年那次瘟疫。那几年太平天国打来打去,打完仗又来瘟疫,整个皖南死的人不计其数。宁国县志里记载得简略,但可以想象,那段时间这片土地上的人经历了什么。
还有那些年复一年的洪水。宁国有三条河,东津、中津、西津,穿城而过,汇在一起往北流。雨季一来,山洪暴发,河水猛涨,冲垮了多少桥,毁了多少田,谁也记不清了。但有意思的是,每次洪水过去,桥倒了,人再建;田毁了,人再开。就这么一代一代,在这片山水之间,活了下来。
这让我想起一句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山里人就是这样,任凭你洪水滔天,只要人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三、山水之间,藏着一个诗意的宁国
如果说苦难是宁国历史的底色,那诗意就是这片土地上开出的一朵花。
山是硬的,水是柔的,硬的山和水,偏偏养出了软的诗。宁国这地方,虽然偏僻,但从来不是文化荒漠。
早在南朝时候,就有文人在这里留下足迹。唐宋以后,来来往往的诗人更多了。写《岳阳楼记》的范仲淹,小时候在宁国待过;写《梦溪笔谈》的沈括,到过宁国的山门洞,还写了诗。梅尧臣、施闰章这些安徽本地的文人,也都在宁国留下过墨迹。
但真正把宁国山水写活了的,是一批当地人。
北宋时候,方塘乡有个叫章复的人,给自己家门口的八个景点各写了一首诗,凑成一册,取名《环川八景》。你看他起的那些名字:儒峰叠翠、紫岩暮烟、海峰雪松、双溪垂虹、岩窦清泉、碧潭秋月、西山春晓、沙堤烟柳——光听名字,就能想象出画面。这八个景点,就在今天的方塘乡上坦村,可惜后来毁于战乱和瘟疫,如今只剩下那座明代万历年间建的五孔石桥,还在村口静静立着,像个沉默的老人,看着山里的世事变迁。
到清朝,宁国又出了一个奇人,叫周赟。这人是胡乐镇的,从小就聪明,七岁能写诗,九岁写《六声图》,十二岁就考中了秀才,人称“神童”。同治年间考中举人,后来在徽州府当教授。这人的本事大得很,搞音韵学,把汉字的四声分成六声,曾国藩看了大为赞赏,亲笔写了副对联送给他:“二品教官天下有,六声韵学古来无。”他还写了一首咏山门洞的长诗,一百句,七百二十四个字,里面有句“天下之奇山门有,山门之奇天下无”,被后人传唱至今。山门洞这个地方,和千秋关、仙人塔一起,被收录进了《中国名胜词典》——那还是1981年的事,比徽州的许多景点都早。
周赟之后,还有一个叫徐云涛的人,是民国时期的宁国县长,他自己也是个文化人,给宁国圈了“八景”和“十二景”。石柱、山门洞、千秋关、东津桥、凤形山……这些地方,至今还是宁国人心里的好去处。
四、那些藏在古镇里的时光
宁国这个地方,除了县城,还有一些老镇子,藏着几百年的故事。
胡乐镇,在南宋时候就叫这个名字了。明洪武年间,朝廷在这里设了一个巡检司,管着皖浙交界这一大片地方。那时候的胡乐,水运发达,商贾云集,是徽商重要的物资集散地。
胡乐人最引以为傲的,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廉夫桥。这座桥最早建于康熙五十四年,本来叫“陈公桥”,后来被洪水冲毁了,重建后改名叫“神功桥”。到了民国二十七年,又一场大水把桥冲垮了。那时候正好有一支部队驻在胡乐,师长叫张廉夫,他带着全师的官兵捐钱,把桥修好了。老百姓感念他,把桥改名叫“廉夫桥”。一座桥,几百年间修了毁、毁了修,每一次修复,都有一段故事。
另一样是周氏祠堂,也就是周赟他们家的祠堂。清道光年间建的,典型的徽派建筑,砖木结构,雕梁画栋,到现在保存得还不错。2004年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你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76根木柱撑起的三进院落,能想象当年周家在这里祭祖、议事、读书的场景。
港口镇也是个老镇,古时候叫杜迁镇。这里的龙窑特别有名,从西汉时候就开始烧陶了。港口镇金牛山那条龙窑,全长一百一十多米,被世界纪录认证为“世界上最长的活态柴烧龙窑”。什么叫活态?就是还在用,还在烧,还在做陶。2014年,宁国龙窑制陶技艺被列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你站在窑前,看窑火熊熊燃烧,能感受到一种穿越千年的温度。
至于云梯畲族乡,那就更有意思了。宁国是安徽唯一的畲族聚居地。畲族人原本住在东南沿海,明清时候陆续迁到这里,几百年来,他们和汉族人一起生活、一起劳作,把南方的山歌唱到了皖南的山里。他们的彩带编织、婚嫁习俗、红曲酒酿造,都被列入了非遗名录。
五、宁国人骨子里的那股劲儿
这么多东西说下来,宁国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依我看,宁国是这样的:名字是甜的,命是苦的,但骨子里是硬的。
你想啊,1800年叫一个名字,叫“宁国”。可这1800年里,多少洪水,多少瘟疫,多少战火。但宁国人没有离开这片土地,他们在这片山里头扎下根来,一代一代,把日子过下去。山里人的性子,就像他们的山一样,任凭风雨,兀自挺立。
《宁国府志》里有一句话,我特别喜欢:“自好者多饬廉隅,尊慕儒术,虽厚重少文,亦犹有古之风焉。”意思是说,宁国这个地方,读书人讲究操守,有气节,虽然不太会花言巧语,但骨子里有古人的风范。
这就是宁国人的性格——老实,刚烈,有骨气。
这种性格,从吴潜一直传到今天。吴潜,南宋时候的状元,当过丞相。他一生耿直,敢说真话,最后因为反对立太子得罪了权臣贾似道,被贬到广东,死在贬所。临死前,他写了一首诗:“股肱十载谒丹心,谏草虽多祸也深。”十年为相,一片丹心,就因为说了几句实话,落得如此下场。但他不后悔。这就是宁国人的脾气。
仙克瑾,明朝万历年间的进士。他当隆平知县的时候,碰上大旱,老百姓没水喝,他自己掏腰包,打了720口井。百姓感激他,叫那些井“仙井”。后来调到建安,又遇上水灾,他又带人筑堤、建桥。这个宁国人,走到哪里,就把好事做到哪里。
任新民,新中国“两弹一星”元勋。他1915年出生在宁国,从小聪明好学。1945年去美国留学,拿到了博士,被聘为大学讲师。1949年新中国成立,他二话不说,辞了工作回到祖国,后来参与研制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被称为“航天四老”之一。2017年去世,享年102岁。
你看,从古代到现代,宁国人骨子里那股劲儿,一直没变过。
六、山水依旧,故事还在
如今再去宁国,你还能看到什么呢?
你还能看到那些山。天目山,黄山,还是那么高,那么绿。你还能看到那些河。东津、中津、西津,三津交汇,还是那么清。
你还能看到永福桥,也就是东津桥。这座桥建于明朝嘉靖元年,到现在快五百年了,九孔石拱,是“世界最长的扩孔石拱桥”。经历了多少场洪水,它还在那里。
你还能看到山门洞。当地人叫它“灵岩”,一个天然的石头洞门,过洞进去,豁然开朗,别有洞天。历代文人写了上百首诗咏它,从唐朝的罗隐,到清朝的周赟。
你还能看到那些非遗传承人,在云梯乡编织彩带,在港口镇烧制陶器,在胡乐镇舞龙灯、做鱼灯。每年端午节,赛龙舟;每年畲族“三月三”,唱山歌。
最打动我的,还是那些老镇上的人。他们守着祖辈留下来的手艺,守着那些老房子、老桥、老祠堂,不慌不忙地过日子。外面世界变化快,但在这山里头,时间好像走得慢一些。
《宁国府志》里有一段话,讲宁国的风俗:“阻山带江,颜谢流风,地广而僻,人质而文。”意思是说,有山有水,有古人的风流遗韵,地方偏僻,人朴素但有文化。
这就是宁国。
一个名字叫了1800年的地方。一个山水相绕的地方。一个苦过、痛过,但从未放弃过的地方。一个读书人有风骨、老百姓有韧性的地方。
1800年了,山河依旧,故事还在,那股子宁国人的劲头,也还在。
朋友,如果你有机会去宁国,不妨站在山门洞前,看一看那座天然的石门;或者站在永福桥上,听一听三津汇流的水声。那些石头不说话,水也不说话,但它们见证了一千八百年的风风雨雨。
而你我,不过是这山水间,又一个匆匆的过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