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处的武侯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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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流,趁此番赴蓉城之机,我又一次跨进了武侯祠那扇沉实古朴的大门。时隔数载,仍是相似的季节,心里却漫起别样的感慨。于我而言,武侯祠从来不是一处寻常的古迹,更像是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交,不用什么排场,只需一盏清茗、一条矮凳,便可坐话千年风云和那些藏在古柏与楹联里的古今传奇。

走进武侯祠,杜甫的那首《蜀相》便会浮上心头:“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这诗句,像是专门为此刻的心境写的,脚下的青石板仿佛都浸透着千年的温厚与苍凉。武侯祠内,游人不少,却并不喧闹,仿佛一踏入那朱红的大门,人声便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片肃穆与沉静。柏树森森,蓊蓊郁郁,那苍翠的色调浓得仿佛要滴下来,将空气也染上了一层幽静的凉意。

松柏森森的武侯祠是人们祭祀缅怀诸葛亮的场所,这可不是一座寻常的祠庙。穿过甬道,便是刘备殿,这座武侯祠本是汉昭烈庙,是祭祀刘备的,可老百姓偏要叫它武侯祠,可见诸葛亮在人们心中的分量。君臣合祀,一殿供奉,放眼整个中国,恐也难找出第二座君臣合祀、忠义同堂的祠庙。昭烈帝高居其上,塑像庄重威严,两旁是关张等人的塑像,仿佛仍在守护着他们当年的君主。穿过大殿,再往后走,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武侯祠。诸葛亮殿悬挂着“名垂宇宙”的匾额,黑底金字,气势恢宏,望着这四个字,便觉着一个人的生命,竟可以穿越千年的时光,依旧如此璀璨。

此时,两副楹联率先映入眼帘,先看刘咸荥写的那副:“合祖孙父子兄弟君臣,辅翼在人纲,百代存亡争正统;历齐楚幽燕越吴秦蜀,艰难留庙祀,一堂上下共千秋”。字字千钧,道尽了蜀汉集团的风骨与征程,他们不是简单的君臣团伙,上至祖孙传承,下到父子、兄弟,再到君臣相守,全靠着人伦道义绑在一起,乱世里不随波逐流,拼尽全力就为守住汉室的正统名分。想当年刘备带着众人,从河北到江南,走遍大半个中国,一路颠沛流离,吃尽苦头才在蜀地站稳脚跟,这份艰难,后人都看在眼里,所以这一祠的君臣,才能跨越千年,一直被我们记着、敬着。

旁侧一联,则是写尽了千古难寻的君臣际遇;“唯德与贤,可以服人,三顾频烦天下计;如鱼得水,昭兹来许,一体君臣祭祀同”。真正能让人信服的,从来不是权势,而是德行与才干。刘备放下身段三顾茅庐,求的是天下大计,更是同心之人;诸葛亮以毕生才略相报,鞠躬尽瘁,不负知遇之恩。“如鱼得水”四个字,朴素却动人,道尽了君信臣、臣忠君、同心一体的默契。在权谋交错的时代,这般坦荡相知的君臣关系,如一股清流,也难怪千百年后,他们仍能同享一祠香火。

殿内两侧,悬挂着不少楹联,最著名的,当属清人赵藩撰写的那副:“能攻心则反侧自消,自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这副“攻心联”之所以被称道,我以为其深得诸葛武侯之法,什么法呢?上下联各说了一点,上联说攻伐当攻其心,使其心服,而不是攻其兵残其力,说的更明白一些就是以德服人,不以力服人。诸葛亮南征,七擒七纵孟获,不为杀伐,只为攻心,让蛮夷之心心悦诚服,方得南方长治久安,这是兵家的最高境界,更是仁者的胸怀。下联说治国宽严皆是手段,当对症下药,他治蜀,严刑峻法却非苛政,宽仁待民却不纵容,皆因审时度势,因时制宜。

赵藩写这副联,怕不只是为了赞颂古人。那是光绪二十八年,赵藩在四川做官,写这副联挂在武侯祠里。他是写给谁看的?有人说,是写给当时的四川总督岑春煊看的。岑春煊为政严苛,动不动就杀人立威,赵藩用这副联委婉地劝他:治蜀要懂得攻心,要懂得审势,一味用严,是会出问题的。

后人读这副联,读到的又岂止是诸葛亮?蜀地自古难治,山川阻隔,民风剽悍,偏又富庶繁华。治蜀,要刚柔并济,要恩威并施,要懂得人心,要看清大势。联想到困难时期的一位蜀地主官,只唯上,不唯实,让自古富饶的天府之国产生竟然饥馑饿殍,不管有人如何为他洗地,经历过那个年代的蜀地百姓心中都有一杆秤。我想,每一个来到四川的主政者,每一个来到这片土地上的治理者,都应该在这副联前站一站,想一想,赵藩的这副联,写的是诸葛亮,说的是治蜀,警醒的却是所有后来人。

这副联语,是赵藩对先贤的致敬,更是对后世的警醒:为政者,当以民心为上,以大势为要,不可逞一时之勇,不可执一端之偏。而这份智慧,恰恰植根于蜀汉君臣的忠义与德贤,正是因为心怀天下、心系苍生,才会有这般不恋杀伐、只求安定的胸襟。

还有一副短联,也极好,是明代游俊写的:“两表酬三顾,一对足千秋。”区区十个字,却道尽了诸葛亮一生的关键。“一对”是《隆中对》,那是他青春年少时,在草庐之中为刘备擘画的天下蓝图,三分天下,何等雄才大略!“两表”是前后《出师表》,那是他暮年之时,为报答先主知遇之恩,为完成兴复汉室的遗志,泣血写下的心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个字,便是从那“两表”里来的,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以前听评书,最神往最敬佩的便是诸葛亮,而且在民间,至少在北宋时期,三国故事就是说书人的热门题材,《东坡志林》中有篇《涂巷小儿听说三国》一文:“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颦蹙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这也体现了刘备、诸葛亮、曹操的形象在民间的影响,也印证了“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的道理。

我们读《三国志》,读《出师表》,知道诸葛武侯是一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人物,他内修政理,外联东吴,平定南中,然后便是五次北伐,六出祁山。他事必躬亲,罚二十以上皆亲览,食少事烦,累得形销骨立。他二十七岁出山,五十四岁病逝五丈原,二十七年的光阴,他将自己所有的智慧、心血和生命,都毫无保留地献给了那个注定要凋零的蜀汉。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秋风五丈原,他将军事上的所有事务托付给姜维,将家中的事务交代给使者,然后,一代名相,巨星陨落。他不是没有算到自己的结局,而是明明算到了,却依然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这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壮,才是最打动人的地方。

人们敬仰他,不只是因为他聪明,更是因为他忠诚;不只是因为他能干,更是因为他担当。他将一个“忠”字,演绎到了极致。这份忠,不是愚忠,而是对理想的坚守,对诺言的践行,对责任的担当。

走出武侯祠,武侯祠的大门在暮色中沉默着,红墙上的光影已经黯淡,旁边就是锦里,门里门外,仿若两个世界。

锦里很热闹,人们来这里休闲娱乐,看变脸,听川剧,品美食,逛熊猫商店。这是生活,是人间烟火,是成都人最擅长的安逸。但在这热闹旁边,武侯祠就那样静静地立着,像一个沉默的老人,看着世世代代的人从它面前走过。有人走进去了,读一读对联,看一看出师表,在诸葛亮的塑像前站一会儿,然后走出来,重新回到这喧嚣的人间。那走进去的一小段时光,会在心里留下些什么吗?

走出锦里,身后依然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武侯祠就在那片灯火阑珊的地方,依然静静地等着人来人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