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都鬼城：上午的阳气

3月31日早上七点，广播报站船已停丰都名山一号码头。我正对着镜子画眉，手一抖，左边眉尾拖了条小尾巴。

早餐在二楼，还是自助。人比昨晚少了些，估计有人没起。我盛了碗稀饭、一个馒头、一碟榨菜，找了个靠窗的位子。窗外就是码头，水泥台阶湿漉漉的，几个当地人挑着担子往下走，扁担两头是成筐的橙子。穿红马甲的导游举着"黄金三号"的旗子清点人数，我放下筷子过去集合，门票她昨晚就发到手上了，含在团费里，刷一下就能进。

八点下船。过跳板时晃了一下，前面老太太抓住栏杆不敢动，后面的人催，她回头瞪眼："你急你飞过去。"导游在旁边喊："大家慢点，不赶时间。"

名山景区入口是个牌坊，写着"天下名山"四个字，油漆新得发亮。导游说鬼城有三百多年历史，"阴曹地府"的招牌就是这儿打响的。她拿着小喇叭边走边讲，我落在队伍中间，听一阵漏一阵。

进门就是奈何桥。不是一座，是三座，并排，矮墩墩的石拱桥。中间那座说是给好人走的，两边给坏人。没人当真，游客们挤在中间那座桥上拍照，两边空着。导游喊："走中间啊，两边的别踩，不吉利。"我站桥上看了一会儿，桥下是干的，没水，只有几张糖纸和个矿泉水瓶。

往上走是鬼门关。城门洞里站着两个穿古装的"鬼差"，脸涂得惨白，腮红却打得重，像唱戏的。他们不动，专供合影。一个小孩被爸爸抱过去，吓得哇哇哭，"鬼差"咧嘴笑，露出里面的白牙。导游催着拍集体照，我站在最后一排，只露出半个头。

我往上爬，台阶陡，喘得厉害，防晒霜开始化，额头黏糊糊的。路边有三十三重天的石刻，有各路阎王的殿，有"神目如电"的匾额。殿里光线暗，塑像是新的，彩漆鲜艳，判官的胡子根根分明。导游讲这是刚修复的，原来老的文革砸了，现在的技术是玻璃钢翻模，轻，好搬运。我投了块零钱进功德箱，声音很响，在空殿里转了一圈，发现功德箱上贴着收款码。

最高处是天子殿，据说是阎王爷办公的地方。殿前平台视野好，能望见长江，黄金三号泊在江面，小得像块黄肥皂。殿里香火旺，烟雾熏眼，导游给每人发了支香，说"心诚则灵"。我站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拜——里面人太多，挤不动，且我穿的是裙子，蹲下去不方便，怕走光。

十一点集合回船，导游举着旗子数人头，少了两个，她打电话催，嗓门大了起来："船不等人啊，快点！"

十二点午餐，餐厅人挤人。我打了菜回房吃，阳台门开着，看江面。船还没开，丰都的楼群在岸边摊着，灰扑扑的，和别的县城没什么两样。

下午在船上休息。船身一震，发动机早先就响了，丰都的楼群开始往后退，鬼城的山头缩成个绿点子，最后看不见了。

江风吹进来，带着股水腥味，比办公室里的中央空调实在。我躺在床上眯了一觉，醒来三点多，洗把脸，听见隔壁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断断续续飘过来："……导游讲得还没我奶奶吓人……全是新的……"

我没吭声。不用自己买票、不用查路线、不用找厕所，跟着走就行，也算省心。江风吹着，我不用想年底的报表。

广播突然响了，导游的旗子又在走廊里晃。下一段行程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