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嘉兴日报
这座沉默了近三百年的古桥,终于被看见、被珍视。
■竹子
我作为农村工作指导员第一次参加区委农村工作会议时,在一份“美好姜来幸福里”组团片区资源名录里看到了“平安桥”三个字,心里一动,这三个字似乎在哪里见过。果然,翻出祝廷锡先生编撰的《竹林八圩志》,平安桥的名字清晰在册。
《竹林八圩志》收录了彼时四十余座桥梁,它们或横跨泾浜,或连接两村,是两岸人家往来的捷径,也成了岁月流转的见证。
这些年,我寻访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其中十座留有桥联的桥上,陆续找到了其中六座。只是那些石桥都已在最近的几十年间翻新成了公路桥,曾经刻有风雅桥联的石柱,也片甲不留、无从寻访,让人唏嘘。平安桥,并不在这十座桥之中。
第二天,我迫不及待来到云华书记处,仔细确认平安桥的地址。那一刻,心中竟生出几分愧疚与期待,愧疚于自己的草率与偏见,期待着与这座古桥的初见。
仲春的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我沿着千步泾港西侧步行向南。穿过川流不息的学稼公路,一座小巧的石桥便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了。原来,我无数次开着车从学稼公路疾驰而过时,平安古桥就静静地卧在公路南侧几十米处,像一位沉默的老者,目送着来往的车流,也忍受着我的视而不见。
平安桥,横跨在千步泾港一段干涸的河道之上。也正因为桥下那段干涸的河道,我轻率地以为它不过是刻意营造的复古景致,是村庄景区建设时修建的“假古桥”。
这座单孔双梁小石桥,居北的石梁侧面,阳文镌刻着“重修平安桥”五个字,虽历经风雨侵蚀,却依旧清晰可辨。它没有雕梁画栋的精致,没有气势恢宏的体量,唯有两块厚重的花岗岩石板,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沉静。我用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字迹,冰凉的石板传来岁月的温度,从乾隆元年至今,它已在这里静静横卧了290年。
我仿佛能看见,乾隆元年的那个春日,桥工们喊着铿锵的号子,将最后一块石板铺排停当,看见第一个行人从正来圩走上平安桥,走到了宿圩的时候,该是千步泾港两岸村民放起爆竹、敲起锣鼓相庆的一桩大喜事吧。
这位290岁的老人,无言又无奈地看着周边的世事变迁。它,看见两岸稻田绿了又黄,看见桑树一年一年长出新芽,看见桥边望乡台建起来又倒塌,看见草棚拆了建平房、平房拆了建楼房,看见采桑果的女孩子青丝成了白发。从它身上走过的,有挑着沉甸甸的稻子和麦子的男人,有夹着绣着花纹的包袱步履轻盈的女人,有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孩子。
桥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曾经是长袍马褂、拖着长长辫子的人,曾经是清一色着军绿色、蓝色军便装的人;再后来,是花花绿绿的各式洋装脚步匆匆的人。
时光流转,世事变迁。当自行车、摩托车渐渐取代了步行,桥堍的石阶成了障碍;有一天,工程车、挖掘机轰隆隆地开来,千步泾港被拦腰截断,桥下的流水渐渐干涸,一条宽阔的学稼公路横亘在乡野间。平安桥,彻底失去了它最初的交通功能。它不再是往来交通的必需,渐渐成了一座被遗忘的废桥,成了文物,成了标本,静静地立在乡野间,供偶尔驻足的人参观凭吊,追寻过往的痕迹,抒发思古怀乡之情。
祝廷锡先生在《竹林八圩志》中,对平安桥有着详尽的记载:“平安桥(俗呼平家桥),东西跨正来、宿字二圩,在千步泾港之中途。乾隆元年,里人周文远、金天雨等筹建。东西两堍俱有刻石,记聚募及助金者姓氏。东堍聚募:周文远、朱瑞甫、钱文候;西堍:金天雨、张子端、孙云阡。助资者:沈孝征、沈儆周、赵子珩、钱子庭等。”先生的文字,简洁而严谨,将平安桥的位置、始建年代、筹建者一一记录,为后世留下了珍贵的文史资料。
我循着先生的记载,走到桥下,站在干涸的河床上。东西两侧桥基上,果然各嵌着一块青石板,用材与其他石料不同,便是先生笔下记载的刻石。石板上的字迹,被近三百年的风吹雨淋侵蚀,大多已经漫漶不清,唯有“乾隆元年月,重建平安桥”几个字,依稀可辨,像老人脸上深深的皱纹,无声诉说着岁月的久远与沧桑。
当年,周文远、金天雨等几位乡贤,心怀邻里,牵头奔走,募集善款筹建此桥;沈孝征、沈儆周等乡邻,或许家境只是寻常,或许亦有拮据,却解囊相助,为两岸乡邻修一座便捷之桥,给村坊添一份平安期许。毕竟,人间的寻常烟火里,最重的两个字,便是平安。
那些曾经清晰的名字,那些曾经滚烫的善行,终究抵不过近三百年的风吹雨打、霜侵露染,渐渐模糊淡去。万幸,还有文字!我常常这样想。
百年之前,祝老先生是否也曾在这样一个仲春之日,来到这座平安桥下,站在这两块刻石前?或许,他也如我今日这般,眯起老花眼,小心翼翼地俯身,用指尖一遍遍抚过那些斑驳的字迹,一字一句,艰难而执着地辨认着,生怕错过一个姓名,遗漏一段过往。刻石无言,文字有声。他将这些即将被时光吞噬的细节,写在《竹林八圩志》的纸页上,用文字为这些善举立传,为这座古桥存档,让他们得以跨越岁月长河,完整地走到我们面前。
这些年,我执着地整理乡邦文史,有时也会心生迷茫、孤独与倦怠。打捞那些早已被时光丢弃的碎片,在旁人眼里或许是无法理解的无用之功。此刻忽然懂得,我的坚持与祝廷锡先生当年的坚守本是一脉相承。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寻访与记录,不是无用,而是在为故乡的历史留住一丝温度,为那些被时光遗忘的人和事留住一缕痕迹;我是在接住先生递来的接力棒,让故乡的文脉,在岁月流转中永不消散。
我踏上石阶,走过平安桥,走下桥东堍,忽然发现岸边地上横着一块牌子。我弯腰将它捡起,上面有“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新发现文物预保护公示牌”这几个字。那一刻,心中涌起一份慰藉,这座沉默了近三百年的古桥,终于被看见、被珍视。我用力将它插进桥边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