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春望日,云销雨霁,天朗气清。徐霞客自苍洱之间驭风而来,足履冀州古壤,甫近湖畔,便见水光接天,浩渺无涯。那衡水湖似一块被苍穹吻过的碧玉,静静卧在冀中平原,浪尖碎光如星子坠水,随波轻晃。岸芷汀兰,披拂青带;鸥鹭翔集,点破琉璃——此等景致,竟让惯见奇山的霞客也敛了呼吸,恍觉身在画中,不似人间。
岸边老叟执竿垂钓,见霞客青衫磊落,杖上犹带蜀地烟霞,便朗声笑道:“客自远方来?此湖可是咱冀州的根脉——禹王疏九河时,这里便是洪泽归处,故《禹贡》称冀州‘九州之首’,先有此水,方有此土啊。”霞客趋前,指尖触湖水微凉,倒映中见自己鬓角霜色,忽觉时空流转。他曾踏遍五岳,见惯奇山,却未料平原深处藏此壮阔,不禁低吟:“九河归墟处,一鉴涵天光。禹迹留残石,风烟接大荒。”
正凝神间,风中似卷来甲胄相击之声,侧耳细听,又化作燕赵慷慨悲歌。老叟指向西北岸那片参差城垣:“那是汉时信都城残垣,砖石上还能摸出箭镞的凹痕。”霞客扶杖登垣,指尖抚过一块带苔的城砖,砖上“冀州”二字依稀可辨,似有热血渗入纹理。他俯身轻叩,砖缝间竟飘出一缕古尘,呛得人鼻息微酸——那是建安五年的风,裹挟着袁绍帐下的旌旗猎猎,又混着官渡败绩的呜咽,在城垣间缠了千年。霞客闭目,似见袁本初凭栏望湖,甲胄映着落日熔金,身后是四万甲士的沉默,身前是九河归海的浩渺。“百战雄图逐逝波,残垣犹记旧干戈。”他喟然落笔,墨汁滴在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倒像当年未拭的血迹。
忽闻垣下传来机器轰鸣,转头见数丈外高楼拔地,塔吊如笔,正勾勒新宇轮廓,与残垣断壁相映,恍若古今对话。霞客捻须而笑:“山河无定主,兴废系斯民,此理亘古不变。”
老叟引霞客入古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木楼飞檐翘角,依稀可见“德聚号”“同兴昌”等老字号匾额。推开一扇斑驳木门,院内陈列着锈迹斑斑的铁轨零件,一本泛黄账本上,“光绪二十三年,修京汉铁路石家庄段”的字迹仍清晰。霞客翻至末页,见某行小字记着“匠人三十,夜以继日,月余功成”,指尖抚过“夜以继日”四字,纸页竟微微发烫——那是清末匠人的体温,是凿子敲在铁轨上的震颤,是寒夜里呵出的白气凝成的霜。“巧手能裁万里途,匠心可补山河疏。”他低声叹,喉间似堵着什么,是感动,也是敬畏。
出古街时,暮色初临,霞客忽被一片璀璨灯火惊住——湖畔长堤上,千盏灯笼如星河落地,游人摩肩接踵,稚子举着荷花灯追逐,老者倚栏唱着《小放牛》,渔舟晚归,马达声与笑声相融。“这便是如今的冀州了。”老叟指着远处生态湿地,“十年前这里还是盐碱地,如今芦苇荡里藏着百种水鸟,光伏板在湖边铺成‘蓝色海洋’。”
霞客立于湖堤,见圆月从湖面升起,清辉遍洒,古垣、新楼、归鸟、人影皆浸在银辉里。他伸手,似要接住那片月光,指尖却穿过水纹般的光晕——这光里,有禹王治水的汗,有袁绍立马的风,有匠人掌中的茧,更有今人眼底的笑。“湖光千载接苍溟,古月今辉共此明。”他吟罢,忽觉衣襟被扯了扯,一垂髫小儿举着刚摘的菱角跑过,塞给他一枚:“先生尝尝,这是湖里长的!”霞客咬开菱角,清甜汁水漫过舌尖,混着湖水的清冽、古砖的沧桑、灯火的暖,在喉间酿成一味奇韵,竟让他这位走遍天下的旅人,眼眶也湿了。
夜风渐起,吹乱他的衣襟。霞客望向湖心,月影在浪中碎而复圆,似在诉说:九州之首的荣光,从不是尘封的故纸,而是河湖安澜处,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他转身向老叟拱手,身影随月光渐淡,唯余杖尖在堤上轻叩,留下三响:一为湖魂,二为人心,三为这跨越千年、仍在跳动的生机。
湖畔灯火依旧,钓者收起鱼竿,桶中活鱼泼刺有声。远处传来晚归列车的鸣笛,与千年前的燕语、百年前的机器声,在衡水湖上汇成一曲长歌——而霞客的墨迹,早已随晚风渗入堤土,与这方水土的记忆,融成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