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徒步全国,孤身穿越罗布泊,他是中国最猛的男人,没有之一

旅游攻略 3 0

01

1998年10月20日,哈尔滨102国道零公里处。一个35岁的男人剃了寸头,背着半人高的行囊,面朝南方跪下,磕了三个头。

男人叫雷殿生。小学读了三年半,父母死了十几年,前半辈子干过苦力、摆过地摊、当过包工头。出发前,他把房子卖了,收藏品全处理了,凑出来的钱够他在路上花一阵子。背包重48公斤,里面塞着帐篷、睡袋、压缩饼干、地图、相机、换洗衣服,还有一本翻烂了的《中国交通地图册》。

出发前一晚,他只给姐姐打了个电话,说我要出去走走,可能很久不回来。姐姐问多久。他说,十年吧。姐姐以为他疯了。

为了这一天,雷殿生确实准备了整整十年。十年里,他每天跑十公里,做两千个仰卧起坐、八百个俯卧撑,负重的沙袋,从三十斤加到七十斤。十年里,他自学地理、历史、野外生存,把中国地图刻进了脑海中。

出发那天,他在心里发誓:不走遍中国,不理发。

这一走,就是十年零二十天。行程八万一千多公里,相当于绕赤道两圈。穿烂了五十二双鞋,走掉了十九个脚指甲,双脚打了二百三十三个血泡。

这一路过去,雷殿生盖了七千多个邮政日戳,走访了五十六个民族聚居地,拍了近四万张照片,扛回了重达两吨的资料。

我第一次知道他,是他上《圆桌派》和窦文涛对谈。听完雷老师的经历,实在是佩服得不行。

有些事,一个人一辈子遇到一回都吓死了,他却全干了:

一路上,他一共遭遇过十九次抢劫,四十多次野兽袭击。被狼群围过,被蟒蛇追过,被泥石流埋过,被沙尘暴吞过。吃过树叶,嚼过树皮,生吞过蛇肉、蜥蜴、蝎子、蚂蚁、苍蝇。断水时,喝过自己的尿,绝望时,咬破手指舔过自己的血。

02

走遍中国这条路,似乎是雷殿生的宿命。

1963年,他出生在哈尔滨呼兰河畔的一个小山村。家里穷的什么程度?一家人挤在炕上,盖一床被子。不是段子,是那个年代的真事儿。

他是老小,上面有好几个哥哥姐姐。13岁那年,母亲病死了。15岁那年,父亲又死了。父母一死,家就散了。哥哥姐姐各自谋生,他成了没人管的孩子。

小学只读了三年半,辍学,进城,找活路。

十三四岁的孩子能干什么啊?只能在工地上搬砖,在码头上扛包,在街上摆地摊,给人家当跑腿。有一年冬天,他在哈尔滨街头摆摊卖袜子。零下三十多度,脚趾冻得没了知觉。收摊后他蹲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一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每一个人都有等着他们的人。

他没有。

孤独的滋味,他从小就尝过。

不过也不尽是苦痛。孤独让他学会了和自己相处,学会了坚韧。

不放弃,不不放纵

拿他自己的话说:“我就像路边的野草,没人管,没人问,自己长,自己死。”

可是要知道,野草也是命最大的,一点雨露就能活,再硬的岩石也压不住。

还好,雷殿生赶上了80年代改革开放的好日子。借着时代东风的吹拂,脑子灵光的他,开始倒腾小商品,从哈尔滨往外地带货,什么好卖卖什么。

脑子活,腿脚勤,嘴皮子利索,几年下来攒了一笔钱,成了万元户。

然后他又去干包工头,带着一帮人干工程,兜里渐渐也富裕了。换了别人,这时候该买房、结婚、生孩子,把前半辈子受的苦补回来。

但雷殿生没有。他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填不满。

卖掉家当,出发!

他不想就这么挣钱、花钱,然后结婚生子衰老,然后死去。

就那么平淡地过一生,有什么意思?

人活着,不得在这个人世间留下点痕迹吗?

后来他上《圆桌派》的时候也说,父母早逝,自己被周围人冷眼相看,心里憋着一口气,始终想证明说,我比你们强,我要活出个人样。

03

可是雷殿生没什么过人的才华,也不是万中无一的天选之人。

他一直在想,到底要做点什么?才能不虚度此生,留下一点痕迹?

1987年,中国邮政发行了一套纪念徐霞客诞辰四百周年的邮票。雷殿生偶然看到,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徐霞客一辈子走了那么多路,几百年后还有人记得他。我也想走。”

行走的种子,就这么在他心里扎根了。

选择徒步的原因

1989年春天,雷殿生在大兴安岭的建筑工地上遇见了余纯顺。余纯顺,上海人,1988年从上海出发,徒步环行全中国。遇见雷殿生时,他已经走了一年多,长发长须,满脸风霜,背包上写着四个大字:徒步中国。

雷殿生追上去,憋了两年的问题全倒出来。怎么走?吃什么?睡哪儿?遇到狼怎么办?余纯顺大概走了太久,见惯了这种冒冒失失跑上来的人,起初不太愿意搭理他。

但雷殿生不死心,一路追到大庆,两个人在一家廉价小旅馆里聊了整整一夜。

堪比当初骑着烂摩托追节目组的张雪。

多年后,雷殿生回忆那次见面,说:“我问了很多低级的问题,他都不是特别愿意回答。”但他还是问,一直问到了天亮。

1989年到1998年,雷殿生花了十年做准备。他知道不能凭一腔热血,自己没读过书,没学过地理,没练过野外生存,热血可撑不完走遍全国。

余纯顺

于是乎,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负重跑步十公里,风雨无阻。晚上回到家,做仰卧起坐、俯卧撑,练到肌肉发抖才停。沙袋从三十斤开始,每半年加十斤,一直加到七十斤。他买来中国地图、地理教材、野外生存手册,玩命儿背。他把中国地图贴在墙上,高原、沙漠、无人区,全刻进脑子里。

他听说了余纯顺在无人区突发阑尾炎差点死掉的事,跑到医院要求割阑尾。医生检查完说,你的阑尾好好的,割什么?

他说我要徒步中国,走在无人区里,阑尾发炎了没人救我。医生觉得他有病。他反复恳求,医生最后答应了。

阑尾割掉了,雷殿生觉得该动身了。

就像许巍在《蓝莲花》里唱的: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对自由的向往……”

04

1998年10月20日,雷殿生出发。

第一天,他就走了四十公里,脚上磨出三个血泡。晚上扎营,用针把血泡挑破,挤出脓水,涂上碘酒,倒头就睡。第二天起来,继续走。

头三个月是最难熬的。身体没适应,脚上的血泡一层叠一层,旧泡没好,新泡又起。晚上挑泡的时候,袜子粘在肉上,撕下来带出一层皮。

十年下来,双脚打了二百三十三个血泡,走掉了十九个脚指甲。脚底的老茧厚得像鞋底,用刀片削都削不动。

这十年里,可谓险象环生,一个不小心,人就没了。

他被路上的野狗追过。腿被咬了一口,血流了一腿。他找个小河洗伤口。没有狂犬疫苗,没有破伤风针,他就用刀把烂肉剜掉,涂上药,继续走。

他走过大别山时,深夜在林子里扎营。一条蟒蛇从树上垂下来,缠住帐篷。他摸出刀,割开帐篷跑出来,蟒蛇在后面追。他跑了整整半个小时,蟒蛇才放弃。那一夜,他没敢再睡,坐在一棵树下面坐到天亮。

最吓人的那次,他上《圆桌派》也讲了。

那是在西藏阿里无人区,海拔四千七百米。夜里他在帐篷里睡觉,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掀开帐篷一角,月光下,二十多匹狼围着他的帐篷转。最近的离他不到三米。他手边没有刀,没有枪,只有一盒鞭炮、一瓶气雾杀虫剂、几件衣服。他先放鞭炮,狼群退了几步,鞭炮放完又围上来。

他把衣服点燃扔出去,狼群又退,衣服烧完又围上来。最后他拿出杀虫剂对着狼群狂喷,狼群被气味逼退,他才捡回一条命。

前前后后,他遇到过十九次抢劫。

最惨的一次,十几个人把他按在地上,抢走相机和钱,把他打得遍体鳞伤。他躺在路边,满嘴是血,他望着天,给自己加油鼓劲,不能放弃,死也不能,然后他找了个诊所,缝了几针,第二天继续走。

在戈壁滩上,他断过水。两天两夜滴水未进,喉咙沙了,嘴唇裂了。他喝自己的尿,尿喝干了,咬破手指舔自己的血。他跪在地上,心想我不能死在这里。天黑之后,他继续爬,爬到一个低洼处,发现一滩雨水。

喝完水,雷殿生躺在地上直流泪。

至于断粮,那是经常的事。压缩饼干吃完,就啃树皮、嚼草根、吃树叶。树叶吃光了,抓蛇、抓蜥蜴、抓蝎子、抓蚂蚁、抓苍蝇,抓到什么吃什么。

有一次他抓到一只野兔,生火烤了,咬下第一口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好吃,是他想起小时候过年,母亲也会做兔子肉。

母亲去世快三十年了。他一个人坐在荒野里,对着篝火,嚼着兔肉,嚎啕大哭。

05

2008年10月9日,雷殿生从甘肃敦煌阳关出发,开始了他十年徒步的最后一站——穿越罗布泊。出发前,他剪掉了留了十年的头发。

那把头发一米多长,他打算走出罗布泊时再埋掉。

最后一站走罗布泊,也是早有计划。余纯顺的死,对他是个教训。罗布泊这地方必须细致研究,才能动身。进入罗布泊前,他写好了遗书。

罗布泊到底有多恐怖呢?

它被称为“死亡之海”。六月地表温度超过七十度,鸡蛋埋进沙子里,几分钟就熟。

雷殿生出发前,已经研究了罗布泊整整二十年。

他背的包重四十五公斤,其中三十公斤是水和食物。一天喝两升水,吃半块压缩饼干。水在嘴里含一会儿再咽下去,饼干分几口慢慢嚼。

做了那么久准备,结果第四天,他就在三垄沙附近迷路了。GPS没信号,指南针乱转,四周全是一模一样的沙丘。他走了整整一天,傍晚发现自己回到了原地。然后他换个方向,继续走。

第七天,他走到了彭加木失踪的地方。

彭加木,中国科学院新疆分院副院长,1980年在罗布泊考察时独自外出找水,从此人间蒸发。雷殿生站在那块碑前,站了很久。

第十一天,他找到了余纯顺的墓地。说是墓地,其实没有棺木,只有一块墓碑立在戈壁滩上。碑上写着:余纯顺之墓。

他敬上一杯酒,坐在墓碑旁边,坐了一夜。

第十九天,沙暴来了。他趴在地上,用背包压住身体,沙子在耳边呼啸而过。沙暴持续了几个小时,停的时候,他整个人被埋了半截。他爬出来,发现GPS彻底坏了,与大本营失去了联系。

之后整整五十多个小时,他一个人在戈壁滩上走。

那两天里,他患上了荒漠综合征。眼前出现幻觉,看见母亲在河边洗衣服,看见父亲蹲在门口抽烟。他后来回忆,那不是幻觉,是小时候的画面。

2008年11月8日,雷殿生走出罗布泊,整个人不成人形。瘦得只剩骨架,嘴唇全是裂口,脸上晒脱了几层皮。他放下背包,朝着来路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是自唐朝以来,第一个孤身徒步走出罗布泊的人。

他也成为了中国众多徒步者中有据可考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完成了全部省份、并穿越了罗布泊,并被官方机构认证为“徒步距离最远”的人。

十年,他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人类历史上。

06

走完罗布泊,雷殿生并没有停下来。

2009年,他徒步了意大利、澳大利亚等十多个国家。2010年,吉尼斯世界纪录正式认证他为“世界上徒步旅行距离最远”的人。

他把路上收集的东西全部捐了出来。七千多个邮戳、四万张照片、两吨重的资料,建了一座个人展览馆,免费对外开放。

十年路程,也让他精神上、内心上,发生了深刻的蜕变。

雷殿生上《圆桌派》

如今,他成了一个讲故事的人。从2008年到现在,他做了两千多场讲座。走遍军队、学校、企业、行政机关,从北大、中财的讲堂到县城的小学操场,从北京的政协读书汇到英国海岛的华人读书会。

讲什么呢?讲他被二十多匹狼群围攻的那一夜,讲他在罗霄山被蟒蛇追着跑了半个小时,讲遇到劫匪时怎么把命保住。

但更多的是,是关于生命的领悟,关于孤独、关于自我。

关于人走在磅礴的气象中,走在天地间,内心的那份感受、震撼。还有人见过了山川湖海之后,对人的渺小的喟叹,对生命的那点哀愁,以及人的那点琐碎的烦恼在独自面对浩瀚星空时,是多么不值一提。

当然还有他的坚韧。十年里,多少险象环生,多少次濒死体验,他都没放弃。

在英国的一场读书会上,主持人说他的每一个故事都惊心动魄:

“那份英雄背后的孤独与坚守,以及骨子里始终如一的傲骨,深深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谁这一辈子没遇到难心事?

他不光讲,还写。小学读了三年半,却写了好几本书。《十年徒步中国》卖了超过三十万册。2017年又出了《信念:十年徒步中国》,2024年出了《信念——人生每一步都算数》,里面有87个故事、近400张照片。

十年里,他几乎每天记日记,帐篷里点着蜡烛写,沙暴来了躲进睡袋里写,断粮了嚼着草根写。那些字歪歪扭扭,有些被雨水洇花了,有些沾着泥和血,但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都是这趟生死之旅的体悟。

做演讲、出书赚来的钱,雷殿生捐了不少。

2024年,他联合上海科普教育发展基金会设立了“雷殿生科技文化传播专项基金”,捐了50万元。这笔钱变成了流动科技馆的展品、科普书籍、微型显微镜,送到了山西左权县的红军小学。

2017年,他在北京凤凰岭的展览馆里启动了“爱心千里行”公益活动,给河北河间市的留守儿童和自闭症儿童捐书、捐文具、捐钱。他希望孩子们多学知识,多走出去看世界。

有人问他,走了十年,最大的改变是什么。他想了想,说,我不怕了。以前怕穷,怕死,怕被人看不起。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以前,他走这么远,也是为了跟活着的意义较劲,想让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亲戚朋友,知道自己这一生没白来,是条汉子。

现在,当走完这段路,他反倒觉得这是个妄念。人活着,何必向他人证明呢?

到最后,我们对得起自己的灵魂,足矣。

走完这段路,什么都能放下了

如今60多岁的雷殿生,腿不如从前了。但比起一般人,他那体格,还是雄赳赳气昂昂。他上《圆桌派》时,那背包的重量,看着都吓人。

有记者好奇问他,这把年纪了,还走吗?他说,走不动了,但还能爬。真爬不动了,就坐着轮椅,让人推着去学校给孩子们讲故事。

据说每年10月20日,雷殿生都会回到哈尔滨102国道零公里处,小站一会儿。

他站在那里,不说话,默默看着远方。

那是他一生追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