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山何巍巍，浙江水汤汤。”农历谷雨时节，会稽山下，一年一度的公祭大禹陵典礼如约而至。
四千多年前，上古时代的治水英雄、被尊为“华夏立国之祖”的大禹长眠于此。四千年来，华夏儿女对他的祭祀绵延不绝，几无中断。
不禁要问：是什么力量，让大禹穿越四千年的风雨，始终如巍巍青山，屹立于民族记忆深处？
大禹铜像 图源：“大禹陵景区”微信公众号
一
2006年春，正值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申报的关键时期，然而浙江重要的非遗“大禹祭典”却不在申报之列。如果这次没赶上，恐怕要与首批国家级非遗名录失之交臂了。
时任浙江省委书记的正是习近平同志，他听到相关部门的汇报后十分重视，动笔给文化部部长写了信：“大禹精神是中华民族的精神财富，也是浙江精神的重要内涵……”信文阐释了大禹精神及大禹祭典的重要性，希望文化部能给予这一历史文化遗产应有的肯定，一字一句饱含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无限珍视与敬意。很快，这封信被递送到文化部，也因为这封信，“大禹祭典”得以列入首批国家级非遗名录。
一封言辞恳切的信件，让千年祭禹传统在当代完成了关键一跃。
谈起大禹，许多人首先想到的是治水。但他之于中华民族，还有一个更重大的意义：划九州、会诸侯，让分散的部族第一次有了“天下”的模样。家国同构的雏形在他手中初现，民为邦本的意识从他那里发端，协和万邦的理想由他开启。有学者说，大禹是华夏文明的启蒙星。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上会稽，祭大禹”，从这一年起，祭禹便有了最高规格。此后两千余年，历代帝王或亲临、或遣使，祭禹传统一脉相承。一套古礼能延续两千多年，其意义远不止于追思一段治水传说，更是一个民族关于国家、秩序与共同体的历史记忆。
传统从非凝固的化石，它在一次次被唤醒、被传承的过程中，不断凝聚人心、塑造时代。1995年，浙江恢复公祭大禹，中断半个多世纪的钟磬声再次响起。2005年开始，公祭改为每年谷雨举行。2006年那封信之后，“大禹祭典”列入首批国家级非遗名录，次年升格为国家级祭祀活动——“北有黄帝陵，南有大禹陵”的中华民族祭祀先祖格局，至此确立。
一年一度谷雨的钟磬声，成了贯通古今、赓续文脉的回响，也让巍巍大禹的形象，在一代代人心中愈发清晰。
往年绍兴大禹陵举行的祭禹典礼 图源：“绍兴文旅发布”微信公众号
二
谷雨时节的会稽山麓，钟声将再次响起。大禹祭典何以传承千年而不衰？答案或许就藏在三重时代心绪里。
禹迹所至，记忆所系。
绍兴是大禹的归葬之地，祭禹的根在这里。但大禹的足迹，远不止于会稽山下。四川北川的禹穴沟，藏着他治水的传说；安徽蚌埠的禹会村，留着他会诸侯的印记；山西夏县的禹王城，印着他治国的痕迹……各地百姓用不同的方式，铭记着同一个名字。而山东黄河岸边的禹王碑、香港天后古庙里的大禹像，更是让这份记忆跨越山海，走进每一位华夏儿女的心底。大禹早已不是一段遥远的传说，他是石碑上的蝌蚪文，是深山村落里的老故事，是刻在血脉里的先祖，是亘古绵长的精神共鸣。
仪式所至，情感所归。
中国人向来重视仪式，《周礼》有云：“凡国之大事，治其礼仪。”祭祀更是如此，它让天南海北的人们，在同一时刻、同一仪轨中，找到情感的共鸣与归属。击鼓撞钟、恭读祭文、敬献祭舞，这套源远流长的仪轨，从未失去它的庄严与温度。但真正让祭典有力量的，从来不是繁琐的礼节，而是站在人群中的那些不同面孔——港澳台同胞来了，全国禹迹地城市的代表来了，海内外的大禹后裔来了。一场庄严肃穆的仪式，让分散的我们紧紧相连，这一刻，我们同气连枝、血脉相依，读懂了“华夏一家亲”的深刻内涵。
行动所向，精神所至。
大禹精神，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理念与符号，而是融入我们生活的智慧与担当：“疏川导滞”的治水之道，教会我们顺势而为、因势利导；“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奉献之心，塑造我们“舍小家为大家”的价值追求；“九州攸同”的博大格局，培育我们“命运与共”的共同体意识。正是这份历久弥新的精神力量，让巍巍大禹始终挺立在时代面前。
大禹陵 图源：“绍兴市文旅集团”微信公众号
三
巍巍禹德，昭昭如日。历史变迁中，祭禹的典礼形式虽时有更易，可其中承载的民族血脉与文化根脉，始终光华不减。在新时代，我们又该如何续写好祭禹这篇文章？
大禹文化若只停留在典籍记载、庙宇祭祀，难免沦为尘封的符号。只有让大禹文化鲜活生长，从“书本遗址”走向“烟火人间”，才能真正活在当下。这些年，绍兴不断丰富大禹祭典内涵、创新传承形式，让大禹文化走出故纸堆、更贴近普通人生活。文旅融合率先破题，绍兴大禹陵景区融文、商、旅于一体，沉浸式演艺让游客在古今对话中感知禹德；研学经济蓬勃生长，孩子们借助VR情景演绎，身临其境感受大禹足迹。大禹纪念馆建成开放、大禹文化国际学术研讨活动举办、《大禹颂》等文艺精品推出，也让大禹文化在交流传播中不断升华。
现在我们传承大禹精神，关键在于把“精神之源”转化为“实干之力”。比如，立足浙江，“五水共治”征程里，各地以“大禹鼎”为至高激励，循着先贤治水足迹，守护江河安澜；“跳出浙江发展浙江”的开阔视野，更彰显着传承大禹不囿一隅、胸怀天下的格局气象。放眼全国，安徽蚌埠以“禹风厚德”涵养城市精神底蕴；河南禹州深耕大禹文化、赋能产业转型升级；四川北川在灾后重建中赓续禹脉、坚守初心，年年祭禹追思。各地以实干践行传承，把古老大禹精神转化为破解难题、推动发展的内生动力。
大禹的故事，早已跨越地域、超越国界，成为东亚乃至世界共享的文化记忆。日本的禹王文化节、朝鲜半岛的禹王祭祀活动，都共享着同一个精神源头，那就是对治水英雄大禹的崇敬。我们应珍惜这份心意相通的跨国共鸣，让祭禹不仅成为绍兴一方的追远之礼，更成为联结东亚乃至世界文明交流的精神纽带，让大禹文化所蕴含的弘毅、济世、和平的价值理念，在国际舞台上传递更多中国温情与力量。
祭禹，是追远，是寻根，更是为了以精神砥砺前行，让因势利导的治水方略、公而忘私的为民品格、九州一体的家国情怀，在新时代不断发扬光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