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陵这座因“铜”而起的城市,如今面对的核心问题其实很直接:在资源日渐枯竭、人口和资本持续外流的现实下,它还能不能完成一场真正的转型自救?
先把时间拨回到2009年。那一年,国家发改委公布第二批资源枯竭型城市名单,全国共有44个城市或地区被列入,其中国家级铜工业基地铜陵名列其中,这个标签对一座建市于1956年的年轻工业城来说,几乎是一次“当头一棒”。
而在这之前的半个多世纪,铜陵一直是“被资源推着往前走”的典型。1956年设立铜官山市,1957年更名为铜陵市,行政面积只有约1118平方公里,在安徽16个地级市中长期排在末位,但凭借长江岸线约60公里和探明铜储量超百万吨的数据,它硬是挤进了华东重工业版图。
真正把铜陵从地方小县拉进全国工业序列的,是1950年代末到1970年代的那波集中投入。铜陵有色金属公司前身在1950年代启动建设,1970年前后,铜陵铜冶炼能力已达到年产10万吨规模,在当时全国精炼铜产量中占比超过15%,配套建设的铁路专用线和港口码头,使得这座城市的货运量在1980年代初便突破千万吨级。
但如果往前翻更久一点,会发现这块土地与“铜”的纠缠远不止几十年。公元951年,义安县改名为铜陵县,县治设在铜官镇,宋代《太平寰宇记》里就记载这里“炼铜为业”,这说明至迟在10世纪,这里已经形成以采铜、冶炼为主的聚落经济形态。
行政归属的变化也在悄悄给这座城市定调。秦代这里属丹阳郡,西汉为丹阳郡下春谷县、陵阳县,东汉设铜官镇,三国属吴,西晋划入宣城郡,南朝定陵县隶淮南郡,隋并入南陵县,唐代仍属宣城郡,到五代十国时期才有“铜陵”二字正式出现。从春秋战国到公元10世纪,这里至少经历过6次较大的行政区划变更。
转折点出现在改革开放后的那一轮城市工业化浪潮。数据显示,1990年铜陵地区生产总值约为26亿元,到2000年达到88亿元,用10年时间翻了两番,但其中有色金属工业产值占比一直维持在40%以上,结构单一在此时已很明显。
风险其实在这个阶段就被悄悄“写死”在产业结构里。
进入21世纪初,技术进步、资源开采强度持续加大,老矿山的可采储量开始快速下滑。根据国土资源部门披露的数据,到2005年前后,铜陵部分老井设计服务年限已接近终点,局部矿体贫化严重,吨矿铜金属含量明显低于1980年代水平。单位产出需要付出的成本,在数据上开始“抬头”。
城市体量上的限制也同时暴露出来。2020年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显示,铜陵常住人口约为130万人,在安徽地级市里属于倒数梯队;全市土地面积1118平方公里,不到安徽平均市域面积的一半。空间小、人口基数有限,意味着它在承接新产业、布局大项目时天然缺乏“摊大饼”的余地。
经济数据上的压力则在2008年前后集中显形。以工业增加值为例,2008年至2012年间,铜陵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速一度从接近20%跌至个位数,而有色金属价格在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的剧烈波动,使得一家以铜冶炼为主的城市在财政收入上直接感受到了“过山车”。据地方财政公开数据,2009年铜陵财政收入增幅明显低于全省平均水平。
2009年被正式认定为资源枯竭城市之后,铜陵获得了专项转型支持资金和政策,但“钱可以输血,产业却不能复制粘贴”。与东北一些煤炭城市相比,铜陵的困难并不相同:它不缺通江达海的通道,不缺基础工业链条,却缺可以快速放大的腹地和足够多的人口红利。
也正因为此,它不得不更早地把目光投向城市功能和产业结构的“换挡”。2016年,国家发改委在资源型城市转型监测中提到,铜陵提出了打造“全国有色金属循环经济示范区”的目标,冶炼总量不再盲目扩张,而是强调再生铜、废旧金属回收利用,当年全市再生铜产量超过20万吨,占铜冶炼总产量的比重不断提高。
但仅靠产业内部升级远远不够。安徽统计年鉴显示,2022年铜陵第三产业增加值占GDP比重已超过50%,而在2010年前后,这一比例还在40%以下。服务业比重在12年间提高了约10个百分点,金融、物流、电商、文化旅游都被写进规划,这些数字在纸面上说明,城市确实在尝试从“挖矿冶炼”向“服务长江经济带”转身。
对外联动是另一条不得不走的路。2021年安徽省提出“合肥都市圈”扩容,铜陵被纳入更大范围的一体化布局,市区到合肥城区高铁通行时间压缩到1小时左右,G3、G50两条高速在铜陵交会,2022年全市公路通车里程超过2200公里,公路密度接近200公里/百平方公里,这些硬指标,说明它正试图用交通去“抵消”区位上的劣势。
从人口流向上看,难题依旧不小。安徽统计局发布的流动人口数据提到,2015年至2020年之间,铜陵外出人口规模持续高于流入人口,净流出方向主要指向省内合肥、芜湖以及长三角城市群。教育和岗位数量,是年轻人离开的关键因素,铜陵本地高等院校数量有限,无法像合肥那样每年吸纳数万高校毕业生。
在产业层面,铜陵这些年的转型尝试可以找到一些具体坐标。比如依托长江岸线布局新材料和精细化工项目,在铜陵港区2021年货物吞吐量突破7000万吨,其中大宗矿石和金属材料占比超过六成;又比如引入部分电子信息制造、光电材料企业,希望借助合肥“集成电路—新型显示”产业链向下游延伸。
与此同时,传统的铜产业并没有“被彻底抛弃”。铜陵有色在2022年年报中披露,全年铜冶炼能力超过百万吨级,占全国总产能的比重仍在8%左右,高端铜基材料出口到东南亚、欧洲等地区。只是企业对外口径中,越来越多地提到“绿色冶炼”“清洁生产”“能耗指标控制”这类词,用能、排放的硬约束倒逼老产业升级。
城市内部生活品质的修补,同样是一条缓慢但必须走的线。根据住建部门公开数据,“十三五”期间铜陵累计改造老旧小区超过150个,涉及居民约5万户,市区公交线路增至近40条,新能源汽车公交车占比逐年提高。公共服务的密度,决定了这座城市留住人的底气。
但风险并未远去。
如果把铜陵和同为资源型城市的淮南、淮北摊开对比,会看到一个尴尬的数字:2022年铜陵GDP约为950亿元左右,在安徽排位靠后,人均GDP虽接近7万元,但总量不足以支撑大型“拉郎配式”的产业集群搬迁。对一座资源型城市来说,“不再塌陷”本身就消耗了大量财政和政策弹性。
这种背景下,铜陵被寄望的,是向“长江中下游制造业廊道中的专业节点”转型,而不是做一个小号版的合肥或芜湖。铜基新材料、再生金属循环、依托港口的专业物流、与周边城市错位的中高端制造,都是公开规划中反复提及的方向,但究竟能跑通多少,还需要时间给出答案。
可以确定的是,这座被1956年那纸建市批文推上工业化快车的城市,已经不可能再回到“靠挖矿吃饭”的旧模式,也很难在十年之内复制出一个完全不同的自己。
问题就落在这里:在未来5到10年里,铜陵能否用有限的财政空间、不断流失的人口和并不宽裕的土地,撑起一套足够有韧性的产业组合,让“资源枯竭型城市”这五个字,仅仅停留在一份2009年的名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