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的九嵕山、白马山、承阳山、瓦庙山,连接山包的一个一个小小台原,构成了北山特有的地理地貌。西马庄在北山以北,河山之间,山是汉葡萄山,传说西汉张骞出使西域带回了葡萄,却是在此育苗落户。河是泾河,曾经通往陕甘宁边区的红色渡口就在这里。
村子在一个簸箕里,一个由三面山组成的大簸箕,一扇麦糠能落到泾河里。从簸箕底下跨越泾河,自然是最隐秘的。村子孤零零的,唯一一个邻村还在沟那边,山歌也到不了的那种,自然是最易被忽略的。
走进簸箕,必先过山,山里只有洋槐,每年槐花开了,穿越的就是花海就是蜜罐子香袋子,开车车香,不开车人香。杨槐林到头了,村子也就到了。村子小而干净,短短几条街横平竖直,像一幅画儿,该有老墙的时候刚好就有几堵,该有灰瓦的时候,恰好就有两间。初秋,印象最深的是巨大的鸡冠花和约有半数的夹板土墙。
花杆儿高到常见株型的两倍多,几乎可及成年人的腰部。花朵硕大如碗,数朵花挤在一起,更像一团一簇的娃娃脸。这样的一簇花常常出现在人家的门口,攒三聚五的,映着身后的民居,装饰性极强。
夹板墙一定是单背房的夹板墙,少有独立的。印象里夹板墙主要在秦岭以南或者北坡,陕南和秦岭山里人家多见。关中传统土墙常以椽头墙为主,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夹板墙让我讶异,跟忽然断层或者跳跃的古文化遗存一样,让人疑问顿生。夹板墙与椽头墙,本质一样,都是黄土墙,不过打墙用板还是用椽的区别。看似简单的区别,却隐藏了人居发展中深层次的地理和文化根由。
夹板墙不比椽头墙,无须修整也平静如水。村人爱好,常用石灰把土墙刷了,看起来素净又明亮,没有阳光的阴天也能透出光感来。不像平原,不是敷麦秸泥,就是用黄土泥浆漫上一遍,貌似细发却没有白墙特有的点缀和装饰性,缺少了白墙灰瓦的对比分明。这是西马庄区别于平原民居最特别之处。
所有的特殊性都有其缘由,说话碰到当了三十八年的老书记,老人家精神且健谈,说先人多从陕南逃荒而来。原来夹板墙还是秦岭的夹板墙,和北山无关,就像戏曲的发展,老艺人走到哪里,哪里便是土壤。秦腔到了山西,便是晋剧,到了河南,便是豫剧。到了河北,就是河北梆子,再融合了昆曲弋阳腔便是京剧了。
我是跟着兄弟来的,他曾是村小最年轻的老师,出校门第一步从这里开始。我们从街上过,一妇女指着兄弟说她认得。兄弟即刻说是四个女孩那家吗,妇女笑了说对呢对呢。兄弟说,派饭在她们家最多,一吃就是四天。
兄弟的朋友非要留我们吃饭,非要领我们去村小旧址看看。学校在村子最北缘,三面环着大沟,很有筑台拜将的感觉。疫情先一年被人投资改造,短短几年便已破败。当年的老树还在,部分教室还在,学校的操场和果园兄弟也能清晰指出来。
村西不远是条大沟,沟岸果园少玉米多。山大沟深,旱魃的势力竟难以企及,平原玉米经历了严重旱相,霖雨也拯救不了。这里倒还不错,密不透风的杆儿叶儿棒棒,很有秋收的味道。
玉米旁有条直通沟底的小路,风筝线一样连接着远处的幽深与缥缈。来时路也类似,一头是西马庄,一头是大山,仿佛捧着小心吹起来,那山便会膨胀。再努一把,那山便能飘起来,雨点一样云彩一样。
西马庄临近泾河,属东庄水库拆迁范围,不过要到第二批了。听村人口气,似乎要黄了,人都能变,规划大概率也一样。
问老书记怎么就能一干三十八年,老书记笑说,逃荒而来也算是移民村,移民村姓杂人少,宗族势力难成气候,凡事好商量,善良的人聚居此地,不惹事生非的人聚居此地,自然安逸。一个凡事安逸顺遂的村子,村班子当然稳定,跟泾河水一样源远流长。
在村子走了一圈,碰到了三拨人三条狗。一拨老人一拨中年一拨女人,三只狗却没有平均分布,一只懒洋洋站着,一只懒洋洋卧着,对我们的到来见惯不惯熟若无睹。一只却不一样,天生话长,兄弟蹲下来它也蹲下来,似乎兄弟第一次来这里,它便在这里。
初秋是浅黄色的,雨后的天空是亮蓝色的。浅黄中夹着浅绿,亮蓝中排着白云。不知只有西马庄的天空这样,还是所有。只知道走出簸箕口,就走进了云里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