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老铁山的观景台,风把头发吹得贴在脸上,脚下的海却分了明。左边黄海是深褐的,右边渤海泛着浅蓝,一道看不见的线把它们隔在两边,浪头撞在一起,碎成白花花的沫子。卖烤鱿鱼的大姐说,这水比她做了三十年的生意还分明。潮水涨起来时,分界线会弯成月牙形,退潮就拉得笔直。旁边的石碑刻着“黄渤海分界线”,摸上去全是海风磨的包浆。看久了会恍惚,好像这海也有自己的脾气,各守着各的地盘不越界。
第一次开车走怪坡,脚刚离开油门,车居然自己往上溜,吓得我赶紧踩刹车。旁边的出租车师傅笑了,说这坡邪性了几十年,水倒在地上往“上坡”流,自行车不用蹬就能往上跑。我下来推了辆共享单车试了试,真的,明明看着是上坡路,却像有人在后面推。路边的树都往一边歪,阳光照下来,影子在地上拉得歪歪扭扭。有老人说这是地磁的事儿,也有人说就是眼睛骗了自己,不管咋说,这种违背常识的感觉,比看魔术还让人着迷。
这里的石头都长着怪模样,像被老天爷啃过似的。“石猴观海”蹲在崖边,眼睛盯着远处的渔船,鼻子嘴巴都清清楚楚。“恐龙探海”更神,一块巨石探出海面,尾巴还嵌在山崖里,真像刚从海里爬上来。栈道修在礁石上,走起来硌脚,海浪拍在石头上,溅起的水花能打湿裤脚。有地质队的人在拍照,说这些石头是几亿年前的石灰岩,被海水磨了这么多年才成这样。夕阳西下时,石头被染成橘红色,连浪花都带了暖意,风里全是海水的咸腥味。
这灯塔站在海边的悬崖上,一百多年了,漆皮掉了又刷,还是老样子。白色的塔身直戳蓝天,顶端的灯房转起来,光柱能照十五海里远。守塔人的房子就在旁边,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门口摆着几个旧贝壳。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咯吱响,爬到顶层往下看,海浪像碎玻璃一样闪。灯塔里的老机器还在转,齿轮磨得发亮,据说当年就是靠它,指引了无数渔船回家。风大的时候,能听见灯塔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跟大海说话。
这条街的房子都长着圆顶和尖塔,墙是红的,窗棂雕着花,像从老电影里搬出来的。最老的那栋楼快一百二十年了,墙皮裂了缝,却还立得笔直。路边的面包房飘出列巴的香味,老板娘是俄裔后代,说一口带大连味的俄语。墙角的老邮箱锈迹斑斑,投信口还能塞进明信片。傍晚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石板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有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说以前这里全是俄国人,现在虽然变了样,但砖缝里还留着当年的味道。
石槽村的海边藏着好几个洞,是海水啃出来的。最大的那个洞能容下二十几个人,洞口被浪打得发亮,洞顶挂着水珠,滴在地上叮咚响。涨潮时海水会漫进洞里,坐在石头上能看见浪从洞口涌进来,像要把人卷走。退潮后洞里会露出小螃蟹,孩子们蹲在地上抓,笑声比海浪还响。洞壁上全是蜂窝状的小孔,是海风和海水联手雕的。傍晚阳光从洞口照进来,在洞壁上投下光斑,连海水都变成了金色,伸手去摸,水是凉的,光却是暖的。
中山广场像个圆形的舞台,周围的老建筑就是演员。有哥特式的尖顶,有巴洛克的浮雕,每一栋都不一样,却又凑得和谐。最老的汇丰银行大楼,石头墙被雨水洗得发亮,门口的石狮子蹲了快一百年。广场中间的喷泉水柱不高,却总有人围着拍照。早上有老人在这里打太极,音乐声和鸽子的咕咕声混在一起。中午阳光照在建筑的玻璃幕墙上,反光洒在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这些房子以前是洋行,现在住着手提电脑的白领,新旧混在一起,倒也不别扭。
蛇岛是个只有0.73平方公里的小岛,却藏着两万多条黑眉蝮蛇。上岛必须跟科考队,穿着厚厚的防护服,脚边的草里说不定就盘着一条。蛇都懒洋洋的,趴在石头上晒太阳,舌头一伸一缩。向导说它们半年不吃东西也饿不死,冬天就冻成“冰棍”,春天醒过来再找吃的。岛上的树都不高,叶子被蛇爬得发亮。海边的礁石上也有蛇,蜷着身子像块黑石头。风里有股腥气,不是海水的咸,是蛇的味道。站在岛上往远看,海水围着小岛转,像给蛇们画了个天然的笼子。
这桥像一条银带子,把大连的海分成了两半。开车走在上面,左边是星海广场的华表,右边是远处的小岛,桥下面的海水蓝得发透。桥中间的护栏上,挂着好多同心锁,风吹过叮当作响。晚上灯亮起来,整座桥变成了光的河流,车灯在桥上连成线,像一串会动的珠子。有年轻人在桥的步行道上跑步,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桥的尽头是隧道,钻进去的时候,光一下子暗下来,再出来时,海面上的月光能晃花眼。这桥看着硬邦邦的,却装着好多人的故事。
冰峪沟的水是绿的,像掺了颜料,船划在上面,桨叶都变成了绿色。山是青的,石头上长着青苔,下雨的时候,水从山上流下来,挂在崖壁上像帘子。最奇的是夏天也能看到“冰”,不是真冰,是山壁上的白石头,远看像结了冰。沟里的树都往水里长,树枝垂到水面,叶子沾着水珠。有渔民在沟里撒网,网一收,鱼在网里跳,银闪闪的。傍晚住在沟边的农家院,吃着河里的鱼,听着外面的蛙叫,风里全是草木的香味。这地方不像大连的海,倒像藏在山里的江南,软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