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岁生日那天，爷爷被儿子背上山，洞口只有半人高，里头摆着一碗冷饭。”——第一次听鄂北老乡讲这故事，后背比山风还凉。
真别当恐怖段子。武当山到汉江两岸，崖壁上密密麻麻的“寄死窑”还在，一洞刚好塞一人，洞口凿得方方正正，像抽屉。官山镇西河那片，不到两百米就排着二十多个，男左女右，夫妻各住各的“棺材格”。考古队数过，整个十堰境内同形洞几百座，唐以前就开好，宋朝还有人用。当地老人管它叫“自死窑”“老人洞”，名字直白得吓人：自己爬进去，等死。
为啥这么狠？一句话：粮不够。鄂西北是“八山一水一分田”，玉米土豆没进来前，主粮就是苞谷和少量水稻，年成稍差就全家饿眼绿。六十岁一过，牙先罢工，家里少一张嘴，多一口粮，能救孙子。于是村规民约写死：满甲子，背上山，送窑里，三天送一次饭，门口添块砖，砖满封洞，活人跟死人都不见了。听着像传说，可洞壁的抓痕、柴刀砍的凹槽还在，指甲印里嵌着黑泥，谁看谁沉默。
别以为只有湖北这么“野”。日本越后山区有“姨弃山”，韩国珍岛有“背架崖”，印度寡妇自沉的“娑提”更早——在粮食赤字时代，老人自愿断粮是普遍暗码，人类学统称“弃老”。“孝道”二字，是吃饱后才有的奢侈品。鄂北口口相传的《斗鼠记》也佐证：儿子偷偷把老父亲藏地窖，靠老鼠洞透气，最后靠老头智谋退敌，村人才立新规“不许弃老”，故事年代被故意拉远，好给祖先留面子。
真正让窑洞退休的，不是良心，是红薯。清朝中期，高产作物一路翻山进汉水，苞谷亩产翻三倍，人饿不死了，窑就荒了。再后来，供销社、养老院、新农合接力，洞里住进蝙蝠，故事退成吓唬小孩的睡前段子。但每隔几年，总有驴友钻进“男洞”拍照，出来说里边有股陈年老味，“像放凉的米饭混着石灰”，那其实是骨头钙化后的碱腥——风吹不走。
今天看，把老人塞进崖洞当然野蛮，可站在乾隆年间一家农户的立场：一边是老娘咳得睡不了整觉，一边是两个孩子浮肿发秃，你选谁活？历史最怕“如果”。我们能做的，是把洞口的荒草拔干净，让下一个路过的人看清：饥饿曾经把孝道挤成多薄的一张纸。养老金的数字、老年食堂的碗、医保的报销比例，每多一分，都是给“寄死窑”再加一块封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