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高铁站，空里有股湿润的味道，像刚洗完的青菜，干净又舒服。
从广东过来，常年吃汤粉和清蒸，嘴巴挺挑，建水这趟，心里没抱多大希望。
结果一脚踏进古城，心里那根弦就松了。
街巷不吵，石板路亮得像刚打了蜡，红砖黑瓦，门板有划痕，像是岁月留下的指纹。
建水的名气多半在紫陶上，可眼睛先被井给勾住了。
朝阳楼下的人多，话不多，走路不急，手里提着菜，路边坐着老人晒背，猫趴门槛上当门神。
这里看着不忙，劲儿都往里使。
去看临安府城隍庙，庙门不高，脸一抬，梁上雕花密得像绣的，木头一块一块叠起来，像老匠人把耐心全贴上去。
庙里供的是城隍爷，明洪武年间修的，后来修过几回，石鼓边上有小坑，说是当年香客跪出来的印子，摸上去凉，心里反倒热。
走到学政考棚，才知道这地儿是古代云南科举的主考场，曾经有六百多间号舍，一人一间，竹席一铺，墙上刻着字，像学生给岁月留的便条。
里面还能看到放卷子的木板，窄得像手机屏，想想那会儿读书人吃一口冷饭，写一行小楷，指头都是墨味，这地儿一下就活了。
朝阳楼本来叫拱辰楼，建于明代嘉靖年间，楼下的石鼓，出巡敲的，站楼下听风穿过木格窗，声音像竹笛吹的长音，心就静了。
到朱家花园，门口不起眼，进去一看，院子接院子，门洞叠门洞，走几步一个转折，水池像一面镜子，倒着天和瓦。
朱家是清末富商，做盐做马帮，家里修到能走迷路，导游笑说小孩进来要拉根绳，怕丢。
屋檐下贴着彩绘，麒麟抬头，蝙蝠倒挂，寓意全写在墙上，不用讲解，图一看就懂。
一到团山，地上铺的是鹅卵石，鞋底咯嘣响，村口牌坊是清代，石头打磨得圆，又不滑。
张家花园在村子里，墙厚门厚，窗花密，彩玻璃透着光，屋里有老相片，马帮人穿短褂，腰里挂刀，脸上带风。
团山以前靠马帮走茶马古道，茶从普洱背到越南海口，再换盐回来，村里老人说，过去骡铃一响，狗都要让道。
看完古迹，肚子就开始叫，建水豆腐必须安排。
紫陶小炉子一摆，炭一红，豆腐一放，外皮起泡，刷酱，撒葱花，夹起来呼哧一口，外脆里嫩，豆香顶鼻，酱里有花椒和薄荷，舌尖先麻再凉，停不住手。
建水豆腐好，全靠水和卤，城里的井多，水软，卤水香，豆腐有骨。
夜里的临安路小吃一条街，摊位连成一串，砂锅米线在猛火上咕噜冒，米线浸在红油下，舀一勺上来，汤厚不腻，酸菜一提味，胃当场被暖醒。
烧豆腐旁边是扣肉饵丝，五花肉切厚，肉皮亮，配酸豇豆，饵丝滑，筷子一挑就断，肉一夹就化，嘴里满是米香和肉香打架。
早上吃过烧饵块，抹玫瑰糖，手心还留着花香，云南的玫瑰不是香精那种，是篱笆墙上采下来的花瓣，糖一熬，花香就黏在锅里，口味很直。
街角买一碗凉虾，其实是米浆凝成的小条，冰水里泡着，淋红糖水，暖天里来一口，脑门立刻透风。
紫陶街得去，手摸一下壶，表面细，边缘圆，颜色像河底的石头，有深有浅。
紫陶是用陶胎刻花，再打磨，靠抛光把光泽擦出来，不上釉也能亮，讲究“透气不漏水”，老手能听声辨土，壶盖一转，像两个玻璃珠碰了一下。
想买别冲动，先看店是不是有窑口，问烧成温度，问泥料是不是当地矿，最好看真壶冲沸水，摸表面热度散得均不均，别图花哨。
建水的水有门道，城里老井很多，最出名的是学政考棚那口井，水清，打上来没异味，煮米线，汤就甜。
还有燕子洞在城外，溶洞一走，脚底凉，石钟乳像挂着的牙齿，洞里有地下河，水声在肚子里嗡嗡响。
燕子洞名字好懂，春天开始，燕子来洞口筑巢，傍晚飞成一片云，山下人抬头看，像天花板在动。
走网红地，双龙桥必须看。
桥在建水城西，清乾隆年间修，十七孔，桥亭两座，桥身像一条卧龙横在泸江、塌冲江交汇处。
水面一开，风把桥影剪碎，桥下有人放鸭，鸭子顶着浪，桥上有人弹三弦，声音脆，像冰裂。
日落是好时候，桥身金，河面火，拍照不用滤镜。
双龙桥后面就是建水古城西门，城墙修得厚，墙砖有小孔，是过去为了轻一点好搬，砖面有印章，写着烧造的窑名。
进城别着急奔小吃，先在城里慢慢绕。
城里街道呈棋盘格，南北直，东西宽，门脸小，肚子大，很多好吃的躲在二楼或院子里，扛着行李匆匆跑，很容易错过。
住的话，不用盯着最热闹的古城芯，朝阳楼周边晚上会吵，选离城门走路十分钟的小院，价位实在，房东会告诉你哪家豆腐摊今天炭火旺。
自驾更方便，建水景点像一串珠子，团山、双龙桥、燕子洞、坝箐热海分散开，车程二三十分钟，公交要兜个大圈，省时还是车靠谱。
不自驾也不怕，高铁到建水站或建水古城站，两个站不一样，古城站离城近，下车打车十五分钟到朝阳楼，建水站更大，但离城远些，打车要半小时起。
城里共享电动车多，注意有些路段限速，遇见石板路，车别骑太快，刹车一捏会打滑。
吃饭避开六点半高峰，早点去，摊主刚抬炭，火匀，人也不挤，坐下慢慢烤，豆腐能吃出第二层味。
建水的甜点别漏，木瓜水、玫瑰糖、凉粉、八宝饭，分量不大，好凑，肚子小也能凑齐一桌。
逛完城，翻翻城外的坝心乡，油菜花季一片黄，田埂上有稻草人，风吹得脸痒，远处小火车慢慢走，绿皮车头冒着烟。
建水小火车是米轨，滇越铁路的遗存，法国人在清末修的，轨距窄，车跑不快，窗开着，能闻到田里的泥味，车铃叮当，像旧相机快门。
这条铁路从昆明向南到海防，百年前茶叶和锡矿沿这条路出海，建水段算是活文物，坐一段，脑子里能补出那会儿的风声。
说说季节，三四月风大，日头不狠，适合走街，七八月雨多，晚上凉，豆腐越烤越香，十月天高云薄，拍桥好看，十二月清晨有雾，古城像刚洗过的脸。
带孩子来，城隍庙后院有戏台，偶尔唱滇剧，锣一敲，孩子就不挪窝。
朱家花园有迷宫感，别放飞，容易绕回原点，给小朋友手上系根带子，省得喊破嗓。
预算方面，吃在建水不贵，小摊人均三四十就能吃饱，砂锅米线一碗十五上下，烤豆腐五块一份起，紫陶壶价差大，从一两百到几千，先看手感，再谈价，不懂别上手签单。
住的话，工作日更划算，平日一晚百来块能住干净小院，周末会涨一截，节假日翻番，能错峰就错峰，城里好房源少，提前订能省力。
拍照小技巧，朝阳楼早上人少，逆光拍人影长，双龙桥傍晚边上有芦苇，拿来做前景，朱家花园窗棂多，贴窗拍人像，光影自然就有层次。
城里很多门神画新贴在旧门上，颜色对比强，拍细节比拍大场景更有味道。
建水的味道，出在慢。
豆腐要等焦，米线要等滚，壶要等温，景也要等光。
别赶场子，一天三四个点就够，腿不酸，眼不疲，回头才有回味。
有人问，建水比网上说的真好吗。
答案在嘴里，在脚底，在眼底。
豆腐是热的，桥影是动的，城墙是粗的，墙缝里长着小草。
眼前的城市不喊不叫，日子走得踏实。
像老匠人磨壶，越磨越亮。
像马帮踏道，越走越顺。
像古城一扇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人走一圈，心就落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