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抽了个空,从武汉往西北拐,进了荆州境,再走一段,就是松滋。
路牌一换,江风一吹,心里就踏实了。
网上有人说松滋一般,来前也犯嘀咕,落地后才晓得,真实榜单上它能冲前排。
松滋靠江,靠的是长江古河道,水网像鱼骨一样铺开。
城不大,骨子里是码头脾气,爽利,干脆,少绕弯。
来了才知道,慢是慢,日子有味。
老城在新江口,街巷短,烟火密,抬脚就能闻到米酒味。
清晨先去临江仙老街,青砖小瓦,门匾旧字还在。
脚边是石板,踩上去微微滑,像刚下过一层薄雨。
街口有个老人推着豆皮炉子,豆皮薄,蛋香清,手脚快,一张一翻,边上撒葱碎和芝麻,卷起,纸一包,热气往脸上扑。
江边的风顺着街巷钻,带点湿意,既醒神又醒胃。
顺着老街走到松滋古城墙遗迹处,墙体已不完整,残砖嵌土里,触手粗糙。
解说牌写着,明清时此地设驿路,盐船靠岸,夜里更夫打更声一路敲到江滩。
城墙脚下有口古井,井圈被手掌摸得发亮,说是当年赶集人挑水歇脚的地方。
江滩在新江口段最好看,开阔,视线一铺到底。
江水在这里有个缓弯,水流慢下来,沙洲露出一条长腰身。
傍晚渔船贴岸,船头挂黄灯,灯芯微跳,船舷上挂着刚起的网,水气里混着鱼腥味和木头味。
站在堤上看过去,江心像锅底,沉稳,岸边像锅沿,热闹。
顺着江堤往北,是洈水国家湿地公园的方向。
洈水是老名头了,汉水支流在此分汊,水草丰,鸟踪多。
进到洈水库景区,风格变了,水面宽,像一片抛光过的铁青色镜面。
岸边树林挤挤挨挨,杉树直直地插进去,风一过,叶尖抖一阵细响。
码头有小船,船篷矮,师傅叼着旱烟,手一拨桨,水纹像鳞片散开。
船过锚链时,铁链轻轻磕船板,叮当几下,像敲醒午觉。
洈水老渡口有石碑,刻着“通楚达巴”四个字。
这条水路旧时走盐也走木,春汛来,水手腰系麻绳,顺着水势放船,遇到急滩,喊号子,肩膀顶缆,鞋底磨得冒火星。
岸上有一截古栈道残迹,木桩只剩一半,斑驳里藏着旧日繁忙。
松滋民间讲“木驳上荆门,盐船下洞庭”,这话就是从这片水上跑出来的。
回城路上,路边有油茶树,籽粒黑亮,榨出来的油清香不腻。
小馆子爱用它炒藕片,第一口就知道“家底厚实”这四个字。
说吃,就绕不开松滋蒸菜。
这边人会蒸,蒸扣肉,蒸腊鱼,蒸萝卜丸,蒸得讲究,火候稳,起锅不吵不闹。
城西有家“李记蒸铺”,木甑一层层叠起,揭盖那一刻,白汽像棉花翻出来。
扣肉皮亮,筷子一挑,肉片塌下去,底下是酸菜,油汪汪,米饭能多扒两碗。
腊鱼是洈水边晒的刀鱼,咸香顶鼻,配米酒,更顺喉。
小吃别漏了松滋鸡子糕。
鸡蛋加上米浆,蒸成一方一方的嫩坯,表面刷酱油色,撒葱花,切块,外层Q,内里嫩,齿根弹一下,勾起小时候对年味的记忆。
再来一碗臊子面,臊子是豆豉加肉末的小咸鲜,大清早吃完,脚底有劲。
下午去沙道观。
这地名听着像道观,其实是水陆通衢的古驿站旧址。
据地方志记载,明代设巡检司,官船往来会在此地换马换船。
街口石坊还在,坊额字迹磨平,老街两侧窄门小窗,门楣上钉着铁环,夜里落木门会发闷响。
老人说,这条街晚上关门,就是怕“江贼”,那时沿江的日子,靠胆也靠手艺。
再往西南是斯家场,名字朴素,其实是老湖田旁的古集镇。
每逢三六九日,赶场人多,有人挑着苎麻,有人提着腌菜,还有人卖铁器,叮叮当当的声音能从街头顺到街尾。
集上有摊子卖糍粑,米团热,黄豆面香,砂糖脆,一口一个,嘴角落粉,走两步,回头还想再买。
说到交通,松滋自驾最省心。
城到洈水库、沙道观、斯家场、卸甲坪几个点,一条环线能串起来。
路况好,省道新,弯不急,导航靠谱,油费不高,时间可控。
不自驾也能玩,但要多挪步,多花点耐心。
高铁近站要分清。
外地进来,多数人会到荆州站或荆州东,再转松滋站。
松滋站在城北,离新江口城区车程二十来分钟,出站有公交和黑车。
不熟路,打车走省道,别贪图捷径进村道,晚上一黑,风吹树影,路口像一张张黑纸,辨不清。
还可以到枝江北或宜昌东,再沿江高速过来,路上风景更开阔,江面常在右手,晚霞时像把橙色的布,平平盖着水面。
住宿别瞄最热闹那条街,往后退两条巷子,价格稳,睡得踏实。
洈水边有几家民宿,靠水,夜里会有蛙声,介意的人选城里。
带娃的选有电梯的酒店,婴儿车上下方便,早餐要问清有热干面或稀饭,孩子更好入口。
吃饭错峰,午饭十一点上桌,晚饭五点半入座,厨师还精神,菜起锅快,味道更稳。
工作日来,队短,房价低,江风一样,省心不少。
拍照别只拍江,去拍手。
蒸铺里师傅端甑盖那一刻,热气裹脸,镜头上糊一层白,擦一擦,再按一次,画面里就有了烟火的味。
江滩上捞网的手,手背青筋起,手指粗,指甲边缘是黑的,那是水里的泥,拍下去,比远景更有劲。
松滋的民俗里,有个“立夏饭”。
立夏这天,家家户户捏“立夏团”,用艾草汁和米,上蒸笼,蒸熟后蘸红糖吃,苦尽里出点甜。
老人说,吃了不夏懒,田里能多做一铲,孩子能多跑两圈。
清代诗里就写到“荆江春涨到松滋”,水到这儿,春就到这儿。
水涨时,江面宽,像把门推开。
退水时,江滩露,像把凳子搬出来。
人和江,就这么你来我往,讲究个分寸。
松滋还有个“卸甲坪”。
名字有故事,传说三国时兵马在此歇阵卸甲,地势平,风小,适合扎营。
现在看是一块宽阔的台地,旁边有古道痕迹,石阶有被马蹄磨出的浅窝。
站在坡口远望,风穿过芦苇,沙沙作响,像远处有人压低声音说话。
松滋的夜,最好听的是火塘边的噼啪声。
乡下人家在院里搭简易炉,红薯丢进去,一会儿掏出来,手心烫,皮一揭,热气冒,糖油亮,牙齿轻碰一下,甜味就溢开。
城里夜宵摊,最撑台面的还是烧烤加米酒。
木炭烧到通红,铁签子哗啦一排落上去,肉沫滴油,火星往上一跳,人群往前一挤,老板吼一句“别靠太近”,大家笑一声,脚下挪半步,眼睛还盯着那串肉。
网评说松滋玩的不多。
人到这发现,玩的是慢。
一早老街吃豆皮,中午江边吹风,下午湿地坐船,傍晚城里喝碗米酒,夜里巷子里走一走,门缝里的灯斜斜照到地上,心里就觉安稳。
钱也不怎么花,大头是车油和房费。
吃的便宜,蒸菜分量厚,三四个人一桌,百来块就很撑。
船票不贵,湿地门票打包,工作日更实惠。
预算高些,可以订洈水临水房,清早看雾,从床上就能看见水面像一层白纱,有点仙气。
预算一般,城里两百出头的商务酒店很稳,热水足,隔音还行。
带长辈,记得带上薄外套。
江边傍晚风大,吹久了肩头凉,喝酒要慢,别被风一激,鼻子发痒。
带孩子,备一双防滑拖鞋,江滩湿,石头上青苔滑,别逞能奔跑。
松滋也有小坑,小心绕开。
旺季自驾去洈水,早一点进,晚一点出,11点到3点常有堵点,太阳直晒,脾气容易燥,车窗抹把湿巾,凉快些。
景区门口卖的“手工鱼干”看好日期,最好买带工厂包装的,散装盐味重,回去容易回潮。
黑车拉客常喊低价,到了再加,直接走官方公交或打车软件,价格清楚。
买土特产,看配料表,要看油是菜籽还是棕榈,香是香,家里人吃,心里要踏实。
松滋人讲究个“认门”。
去了哪家好吃,第二天再去,人家会认得你,笑着说“又来啦”,手上活更利索,筷子都替你摆好了。
这份人情,是城里最软的一面。
走的那天一早,又去老街买了鸡子糕和蒸扣肉,打包回家。
店家把肉用荷叶包好,油不容易渗,顺手塞了两根糯米条,说路上嚼着不饿。
出了街口,抬头看一眼江,一条大船往下游滑,速度不快,船尾拖着一条白线。
心里那股劲也跟着慢下来。
说句实话,松滋比网评更实在。
话不多,东西好,价钱合适,风景不摆谱,人情不矫情。
不像大景区“一锣一鼓”,更像老友家后院,一推门,火还旺着,碗在案上,椅子给你拉出来了。
想来就来,开着车,带着胃,带着耳朵和眼睛。
选个工作日,躲开人潮。
白天看水,晚上吃肉。
走慢点,别赶景点清单。
给江风一点时间,给自己一点空当。
等到离开那刻,自然会懂,这座小城,水面平,心里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