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藏在阳台山褶皱里的古刹,我是在一个秋日午后偶然寻见的。沿着妙峰山古香道向上,脚下是清同治年间修葺的石板路,恍惚间仿佛能听到当年香客的脚步声与钟磬之音交织的回响。
古寺踪迹
山门早已不复旧观,只剩下基址和两侧八字形石阶,如同一位褪去华服的老者,只余一身傲骨。抬头望去,却见两株古银杏直插云霄,树干需两人合抱,金黄的叶子在秋阳下透明如琥珀。当地人说,这树是金章宗建院时所植,至今已有七八百年树龄,是金山寺“三绝”之首的公孙林。树皮皴裂如龙鳞,仿佛每一道裂纹里都藏着一段岁月。
寺后山石上有吴稚晖题篆的“公孙林”三字,让我想起这寺院的另一个名字——金仙庵。相传慈禧太后的表妹金仙姑娘,因婚姻不幸在此削发为尼,将原先的金山寺改为金仙庵。仙与山二字相近,人居山中即为仙,这名字里,原藏着一段女子逃离尘世、寻求解脱的故事。
金山泉韵
循着水声向西,我找到了第二绝——金山泉。泉水从石缝中涌出,日流量约三十吨,水质清澈甘冽。一位住在附近的老人告诉我,解放之初,这里的泉水能在石阶处形成瀑布,水声二三里外都能听见。如今水流虽不及当年汹涌,却依然不曾枯竭,让人不得不佩服古人择水而居的智慧——这泉,正是金代“西山八大水院”之一金水院的灵魂。
泉眼旁的旗杆石上刻着“金山泉”三字,我掬一捧水入口,果然清凉绵甜,顿觉满身疲惫都被洗涤而去。这泉水千百年来不曾停歇,仿佛在诉说着一个道理:无论王朝如何更迭,山石如何易主,生命之水永远奔流不息。
劫波与重生
然而这座始建于金代的古刹,并非一直如此宁静。抗战时期,日军一把火烧毁了庵堂,只留下山门和地基。第三绝玉清殿的关帝塑像,那个“体形敦实,目光严峻”的关公,也在这场劫难中化为青烟。
站在遗址上,我看到1953年由北京大学重建的建筑,虽不复原貌,却自有一种朴素之美。残存的碑记记载着明正德年间太监谷大用主持扩建的往事,而清同治九年钟粹宫太监范平喜修葺古道和茶棚的事迹,更是让人遥想当年妙峰山庙会时节,这条古道上香客摩肩接踵的盛景。
山间茶棚思古今
金仙庵曾是妙峰山中北道上著名的天津崇修堂茶棚。我想象着当年那些虔诚的香客,在此歇脚饮茶时,是否也曾如我一般,被这山间的幽静所打动?而今,茶棚早已不存,唯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一如千百年前。
我继续向上寻找,在殿宇后山的最高处,找到了一座覆钵式砖塔。这是光绪年间大内银库总管刘善宝的墓塔,高约15米,虽然周边已经支离破碎,却依旧挺拔。塔身绿色的琉璃莲环在夕阳下泛着微光,与山间的古木相映成趣。
归途
下山时,月色已上林梢。我回头望去,金山寺的轮廓渐渐模糊在暮色中,唯有那两株古银杏的树梢,依然清晰可辨。
这座古刹,从金代皇家行宫“金水院”,到明代金仙庵,再到今天的金山寺,经历了无数次重建与重命名。就像那泉水,无论地表建筑如何变化,它依然在山石深处流淌;就像那银杏,无论战火如何猛烈,它依然在春天发芽,在秋天结果。
归途上,我想起古刹遗址上顽强生长着的牡丹和玉兰——它们与银杏、泉水并称金山四大名产。这些生命,不正是金山寺前世今生最动人的注脚吗?人间沧桑,山寺无语,却道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