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古窑的青砖被窑火烤得发暖,70岁的周师傅正转着轱辘,手在泥坯上一按一收,碗的形状就冒了出来。最奇的是镇窑,不用图纸全凭经验砌,烧窑时窑烟绕着窑顶转,像给老天递消息。地上的碎瓷片都有年头,有的带着明代青花的纹路。展厅里的“大龙缸”要十几人合抱,老师傅说以前烧这种缸,烧坏了就要掉脑袋。风里混着松柴和瓷土的味道,这里的窑火从宋代就没断过——这活着的制瓷历史,全世界只景德镇有。
珠山脚下的考古坑露着层层瓷片,有的还沾着没烧透的釉料。这是明清皇家的“瓷厂”,不合格的瓷器全砸了埋在这,堆出了“瓷片山”。龙珠阁的玻璃展柜里,成化斗彩的残片比黄金还金贵。老研究员用刷子扫着瓷片,说每块都能拼出当年的模样。傍晚夕阳照在遗址上,瓷片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地星星。旁边的御窑博物馆是曲面瓷墙,下雨时雨水顺着瓷面流,不会沾湿墙面——皇家瓷窑的遗迹,别处再找不到第二处。
建国瓷厂的红砖厂房爬满爬山虎,烟囱还立在那,只是不再冒黑烟。老窑房改成了展厅,当年的窑炉成了打卡点,炉壁上的窑汗硬得像石头。周末的创意市集最热闹,年轻人摆着自己烧的小茶杯,有的釉色像天边的云。旧车间改成的咖啡馆里,咖啡杯都是本地匠人做的,杯底还留着指印。傍晚灯光亮起,红砖被照成暖红色,老工人坐在长椅上聊天,说这厂房比他的年纪还大——老瓷厂活出的新模样,是景德镇独有的浪漫。
三宝溪的水带着瓷土的颜色,溪边的老房子墙是用碎瓷片砌的,阳光一照五颜六色。这里的人都和瓷打交道,有的在院子里拉坯,有的在晒场上晾瓷坯。李见深的工作室里,地上堆着刚烧好的陶器,有的歪歪扭扭却透着灵气。村口的“三宝蓬”是玻璃房子,喝茶时能看见山上的竹林。傍晚村民聚在溪边,用柴火烧窑,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这里没有商店的叫卖声,只有轱辘转动和窑火噼啪的声音——这瓷人的世外桃源,只在景德镇的山里。
江南唯一保存完整的古县衙,门楼上的“五品”匾额特别显眼——别的县衙都是七品,这儿因瓷税重,知县官升两级。大堂的公案上摆着惊堂木,旁边的刑具锈迹斑斑,老讲解员说当年偷税的瓷商就在这受审。院子里的千年桂树,树干里还长着小桂树,人称“母子连心”。青花瓷板铺的长廊上,刻着浮梁千年的瓷茶故事。旁边的红塔是北宋的,爬上去能看见昌江里运瓷的船。这管着“天下瓷财”的县衙,是景德镇独有的历史印记。
这里的山全是白色的瓷土,踩上去像踩在细粉上——这是景德镇瓷器的“根”,世界上最好的制瓷原料就出自这儿。矿坑的岩壁上,还留着古代挖瓷土的痕迹,深一道浅一道像老人的皱纹。博物馆里的“高岭土”标本,对着光看能看见细腻的光泽。山脚下的古码头,当年装瓷土的船就从这出发,船桨划过的痕迹还留在石头上。村里的老矿工说,以前挖瓷土要跪着爬进矿洞,现在这些矿洞成了纪念。这养出千年瓷都的矿山,全世界只此一处。
八层楼高的博物馆里,摆着从汉唐到现在的瓷器,最显眼的是元青花缠枝牡丹罐,釉色蓝得像深海。展柜里的宋代影青瓷,薄得能看见对面的光,拿在手里像捧着一片云。互动区能摸不同年代的瓷片,明代的粗粝,清代的光滑。老馆长说,这里的每一件瓷器都有故事,有的是皇宫里的贡品,有的是窑工的日常用具。顶楼的观景台能看见整个景德镇,远处的烟囱和近处的瓷器呼应——这藏着瓷都灵魂的地方,是中国独有的陶瓷圣殿。
瑶河的水清澈见底,当年运瓷土的竹筏就从这划过,河底的鹅卵石都带着瓷土的白。古镇的老房子是青砖黛瓦,墙角堆着当年的瓷匣钵。村口的古桥是宋代的,桥面上的坑洼是独轮车轧出来的——以前运瓷土的车天天从这过。镇上的茶铺飘着茶香,老板用本地的青花瓷碗沏茶,茶水里都带着瓷的温润。傍晚村民在河边洗瓷坯,水声混着笑声,远处的山雾慢慢飘下来。这瓷土发源地的古镇,连空气都混着瓷和茶的味道。
山坳里的柴窑像白色的盒子,落地玻璃窗从顶到底,阳光照进来把窑炉照得发亮。这是现在少有的还在用柴烧的窑,烧窑时窑火从炉口冒出来,映得满屋子通红。窑工们正往窑里码坯,每一件都要垫上窑具,不然会粘在一块。烧好的瓷器带着柴灰的痕迹,有的釉色像虎皮,有的像星空。坐在窑边的木椅上,能听见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偶尔传来窑工的吆喝。这把现代建筑和老柴窑融在一起的奇景,全中国只此一处。
86岁的余二妹用6万多片碎瓷片,建了这座彩色的宫殿。外墙是青花瓷片拼的龙,屋顶是粉彩瓷片铺的花,连台阶都是用瓷碗粘的。走进宫里,柱子上缠满瓷片拼的凤凰,天花板上挂着瓷片做的灯笼,阳光一照五光十色。老太太说,这些碎瓷都是别人不要的,她捡回来拼出自己的梦。宫里的展柜里,摆着她年轻时烧的瓷器,有的歪歪扭扭却很可爱。这用碎瓷筑成的宫殿,是景德镇最温暖的奇景——全世界再也找不出第二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