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粉一刷,北魏没了。”听到这句话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把老家祖屋的雕花窗棂拆了,换成铝合金推拉窗,还拍着胸口说“为你们好,冬暖夏凉”。
石佛寺藏在伊川鸦岭的沟沟坎坎里,导航到村口只剩两格信号。最后那截土路窄得跟裤腰带似的,车轮子压着碎石往外滑,旁边就是十多米深沟,方向盘一打重一点,心脏都能提到嗓子眼。好不容易看见坡壁上刻着一个“静”字,才知道没走错——这字大概是全寺最古的东西,没被金漆沾过。
洞窟一共俩,北魏留的,1500多年。大佛原本低眉素面,衣褶像被山风吹出来的,薄薄一层,却能让人在黑暗里站住脚,不敢大声喘气。现在倒好,通身刷成KTV豪华包厢同款土豪金,眉毛描得跟柳叶似的,嘴唇鲜红,鼻尖还点了一块高光,活像刚打完玻尿酸。旁边小佛像更惨,直接被胶水糊上金箔,龟裂处翘起,像晒爆的油漆墙面,一碰就掉渣。
村民挺委屈:年年贴金,香火钱全砸里头,图个“佛光闪闪”。他们不懂什么北魏刀法、砂岩质地,只知道“佛靠金装”是老辈传下的理儿。去年冬天,隔壁村有老人说金色掉了一块,不吉利,连夜拎着油漆桶爬进来补,手冻得裂口子,心里却是热的——谁想到这份热心,把国家级文保单位直接刷成了乡镇庙会布景。
最难受的是,2007年立的保护碑就杵在洞口,明晃晃的不锈钢护栏反光刺眼睛,像新媳妇戴了条白金项链,却遮不住脖子上风干的褶子。碑上“严禁乱刻乱画”六个红字,被金漆溅得星星点点,像谁擤鼻涕没舍得用纸。
文物科的朋友说,砂岩上的旧包浆一旦被封死,水分闷在里面,冬天一冻,岩体起壳剥落,刀口永远带不回来。金漆不是金,是聚氨酯,十年就变黄发脆,撕都撕不掉。到时候只能看着石花一层层掉,像老人最后的牙齿,松了,连血带肉,吐在手里全是遗憾。
想拍一张“北魏原貌”做对比,绕洞三圈找不到一处干净墙面。忽然意识到,这场景其实比空洞的佛首更真实:它把“善意破坏”四个字拍在脸上——比盗贼更温和,却比盗贼更彻底。盗贼偷走的是身体,好心毁掉的是灵魂。
有人提议搞围挡、上监控、立刑法,可拦得住夜里的老人、清晨的油漆桶吗?真正能救命的,是让“包浆”俩字写进村里小学的校本教材,让娃娃们先知道:原来佛的金装不是金漆,是千年风、万人手、四季雨,是时间亲手给石头镀的柔光。等他们长大,才会在拎着油漆桶那一刻,想起老师说过——“金色会撒谎,灰才是慈悲。”
车开下山时,夕阳把新刷的金身照得锃亮,像给旧照片开了十级美颜。后视镜里,石佛寺越来越小,只剩一团扎眼的光斑。那光斑会在脑子里留很久,提醒每个经过的人:有些美,一上漆,就再也擦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