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米高的青铜神坛破土而出，离那片油菜田只有800米，800米就是两个公交站那么远，昨天还在田里挖野葱的老汉今天就站在警戒线外探头，手机镜头里全是灰绿色的神面纹，工作人员一边刷编号一边报数：第12788件。

数字滚得太快，围观的本地人先愣住，再鼓掌，鼓完掌就扭头往家跑，生怕晚一步，自家门口就要被围栏围成下一个坑。

这阵势把广汉的房价先抬了8%，中介门店把“步行十分钟看三星堆”贴成最大号的广告，可真正的房主们没几个想卖，他们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去年一碗牛肉面七块，今年七块五，涨幅不到百分之四，日子还能过得松快；要是把房子卖了，拿着钱去成都，连首付都不够。

于是大家把房子捂得更紧，把铺面改成茶馆，再把茶馆门口摆满自己灌的腊肠，等着看热闹的人顺便喝口茶。

地铁3号线延伸段选在新坑公布前三天通车，时间点像掐着表，成都医学院站到广汉市区25分钟，比高铁还稳，高铁一天32班，地铁10分钟一班，班次堆得密，票价压得低，3块钱就能从省城晃到县里。

早上七点，第一班车挤满了头发花白的成都人，他们背着空书包，手里拎着折叠凳，终点站一出闸机就小跑，目标不是博物馆，是柳州路市场的缠丝兔档口。

非遗牌子挂上去后，老师傅把口味做成三种：麻辣、五香、藤椒，最俏的是藤椒，麻得跳，却带一股清香味，开卖两小时就挂出“已约满”木牌，想现场买只能等下午补货。

老师傅的儿子把作坊改成体验店，腌缸摆成一排，游客自己抹料、绑丝、挂杆，一人收58块，半个小时就能带走一只现成兔子，比博物馆文创店149块的迷你盲盒实在得多。

兔子还没晾凉，人们又扑向市人民医院新开的中医养生科。

科室门口挂出大红条幅：盆地气候适应调理套餐，七味本地草药，其中一味就是连山白茶，白茶长在连山乡镇海拔600米的坡上，往年茶农自己喝，今年医院一次性签了三年收购合同，鲜叶价格从每斤30拉到55，茶农当天就把茶园扦插面积扩大了一倍。

套餐一次收260元，做满七天送一张“古蜀养生”铜制书签，书签背面印着三星堆面具，拿回家还能当开快递的小刀，老年人觉得值，年轻人觉得酷，科室开诊半个月，预约排到四月底。

城里热闹成这样，真正的老住户就往外撤，他们坐15分钟一趟的乡镇公交去更冷门的向阳古镇。

镇口是明代留下的粮仓，厚墙高窗，现在改成晒柚子的棚子，九月到十月，全镇人家家门前堆黄金柚，切开六瓣，果肉掏出来做柚子茶，果皮塞进土窑，跟老鸭子一起焖五小时，出锅就是“柚子宴”的头牌。

宴席摆进清代老院子里，一张八仙桌坐八个人，人均收60块，吃完再送两只柚子，游客把柚子塞进行李箱，地铁口一过安检，香味飘得整条通道都是。

高坪古镇更偏，公交下车还要走二十分钟，镇里只剩七八户原住民，青砖房子裂缝里长出仙人掌，看上去像废墟，却因此留住最原来的川西味道。

没有门票，没有讲解器，连指示牌都是木头手写，游客来了自己推门，推开门就是一口老井，井壁被井绳勒出两指深的沟。

镇尾有一块空地，政府刚铺了水泥，打算明年做停车场，水泥还没干透，夜里就被镇里老头拿来晒玉米，第二天班车拉来一群成都摄影爱好者，长枪短炮蹲在地上拍玉米与古巷的“碰撞”，老头蹲在旁边收每人五块“场租”，一天下来比种两分地还赚。

数据一层层往外翻：新坑13000件文物，市级财政收入同比增长11.3%，游客过夜率提高6%，酒店平均房价涨到186元，可菜市场里五花肉还是12块一斤，城中心老式豆浆机仍卖两块钱一大杯，加白糖不加价。

本地人总结得很直白：热闹是热闹，可热闹要是让自己吃不起兔子、喝不起茶、晒不成玉米，那就不是自己的热闹。

于是他们把房子改成民宿也留下自住的一层，把作坊开放也保留最里面的老灶，把柚子宴做大也先给邻居送两盘，热闹往外扩，日子往里收，收得稳，才敢继续迎客。

有人担心新坑挖完就冷场，可广汉人心里早算清楚：青铜神坛能抬来游客，却抬不走油菜田里的泥土味；地铁能运来人潮，却运不走老茶馆里的长牌声；非遗能涨价，却涨不走老街坊的赊账本子。

只要这些东西还在，下一波热闹还能接着奏。

成都周边古镇不少，黄龙溪、洛带火了二十年，如今一条小吃街走遍全国，连臭豆腐都卖同一套价；广汉偏不按这个套路，它把最值钱的三星堆留在原地，把最便宜的兔子留给街角，把最偏的古镇留给愿意多走两步的人。

对比之下，黄龙溪的满街大鼓敲响的是同一条套路，广汉的柚子香飘的却是各家各户的独门时间。

青铜神坛再高，也压不住一块两块的豆腐脑；地铁再快，也带不走老院子里晒着的玉米。

热闹来了，谁都能伸手，热闹走了，谁还得端碗。

广汉人只认一句话：祖上留下来的土，能埋国宝，也能长菜，能迎贵客，也能喂自己。

要是哪天兔子涨到一百块一只，地铁票涨到十块一次，神坛外围再围多三圈售票口，你还愿意来逛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