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往西南两小时的铁佛古镇静得让人不敢喘气走进去都
三月的周二上午十点,他把车停在铁佛古镇外那块被机耕道划开的泥地,导航还在转圈,手机忽然跳到2G,换言之,就别指望地图能拉他一把。他背包里塞的是旧胶片机,朋友小兰说这玩意儿掉地上就完蛋,他偏不信,反正这地面只有青石板,摔了也认。镇口那块写着1956年维修的路碑被藤蔓盖得差不多,小卖部阿姨把算盘推到一边,说不准哦,今天可能还会下小雨,让他别忘了把车窗关严。
他踏进那条主街时,竹叶扇晃来晃去,油面摊的铜锅里在翻泡,老板娘阿荷用长筷子夹出叶儿粑,四块钱一个,还塞了两颗花生米进去。阿荷说她弟弟在成都当厨子,年前想把她接走,结果她把人吵跑了,理由也怪——“这里的火塘还没冷,你们城里空调吹着像生病。”他听得有点尴尬,不过豆香确实顺喉。11点整,镇里的广播用四川话喊大家下午一点来祠堂开会,说是要讨论旧戏台屋脊漏水的事,这声音夹着电流沙沙,很像他小时候在大邑外婆家的老广播。
走到巷子深处,他遇见了老匠人罗成,七十岁上下,左手缺了半根指头,自己说是年轻时去泸州给人修门楼,晚上偷滑草坡摔的。罗成那天在晒麻饼,表面用花椒水刷了三遍,香得人犯馋。他顺嘴问现在还收徒吗,罗成笑着摇头:娃儿们都喜欢去城里打工,一天两百块现金到手,谁愿意守这里的烤炉。他把话题扯回茶馆,说下午三点往后老茶客多,最好早点占座。
老茶馆叫“恒兴”,竹椅背上缠着胶布。1点半,他跟进门的本地人挤在一起,老板提着长嘴铜壶,水声冒着白汽。隔壁桌两位大爷因为一副纸牌吵起来,嘴里全是“再说”“什么意思”,一会儿又低声给儿子打电话,让他们把孙子接回家写作业。茶馆墙上挂着1978年修电线的合影,照片上那帮人清一色蓝夹克,罗成年轻时也在里面,看得出来那个指头还在,他突然就不说话了。
下午四点,他跟着镇里的巡逻队走到明代古刹,木门上有弹孔,是十年前有小孩玩气枪留下的,僧人懒得补。他低声问香客,香油钱怎么算,人家说随缘,但最好别投硬币,谁投谁丢面子。庭院里三株桂花树,去年秋天就差点被台风刮倒,还是隔壁的李奶奶半夜把绳子绑上才稳住。李奶奶六十七岁,儿子在广东开理发店,她一个人守着祠堂钥匙,怕年轻人随手把门敞开让流浪狗乱跑,这脾气硬得很。
傍晚五点,镇公路那块临时市场摆开了,只有四家摊主。卖猪脚的老彭说他在外头打工十年,去年腰椎受伤,医生叫他回家静养,他干脆把早年腌肉的方子翻出来,反正镇上人熟得很,赊账也跑不了趟。老彭老婆不怎么搭理他,原因是当年他偷偷把女儿的学费拿去进货,差点耽误报名,亲戚到现在还拿这事说他。摊位旁的小孩玩扑克牌,自称要考高中离开这地方,他妈站在一边剥豌豆,没吭声。
天黑后,巷子灯泡亮得有些昏,他沿着青石板往回走,鞋底沾了茶水和油花。阿荷把店门半掩着,喊他明天再来尝豆花,他挥了挥手,背后那台放川剧的收音机继续吱啦响,连麦克风爆音都懒得修。蔬菜摊老头在给外地客算路,嘴里嘟囔着“五点半最后一班大巴,你现在跑过去还来得及”,谁都不晓得他会不会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