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四川人。
刚从湖北黄冈回来。
回到家一坐下，嘴还在巴巴地回味那几天的味道和画面。
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一句话。
黄冈这个地方，真是比想象里的要有东西。
这趟去黄冈，本来就是顺路。
想着去武汉，地图一拉，黄冈就在旁边。
心里盘算了一下，反正都来这一带了，就拐过去看一眼。
去之前，脑子里对黄冈的印象就俩词。
一个是高考红榜里老出现的“黄冈中学”。
一个是书上说的“黄州赤壁”。
剩下的基本一片空白。
人一到黄冈，才发现这个地方，不吵不闹，但很有底子。
那种底子，不是拉横幅喊出来的，是走在街上，随便拐个巷子就能碰到点历史的那种。
先说赤壁。
一听这个名字，脑子里马上浮现的都是三国杀那点事。
周瑜，诸葛亮，曹操，火烧连营八百里。
小时候背课文的时候还没感觉。
这次人到了黄州赤壁，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眼前这片江水，就是当年那些人真正在这里折腾过的地方。
景区门口不算气派。
不像有些地方，光大门就修得跟宫殿一样。
这边看上去挺普通，牌坊一过，石板路一踩，心里慢慢就有味道了。
路边立着几块石碑，刻着“赤壁怀古”的句子。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站在江边，风一吹，江面一层一层地打过来。
脑子里那句诗突然就活了。
水面不算多凶，可那种铺天盖地的感觉一下就明白了。
景区里有个小亭子，说是纪念周瑜的。
边上有人小声说一句。
“你看，历史书上风光无限的那个周郎，就在这片水上熬出来的。”
听完心里有点酸。
人坐在亭子里，抬头一看，梁上写着“东风借来”这几个字。
一下就想到诸葛亮那段“借东风”的故事。
小时候觉得有点神乎其神。
现在站在江边看风，才知道所谓的“借”，可能就是算好了天气。
古人把这点小本事讲个故事，就能流传几百年。
再往里走，就是苏东坡的味道了。
黄冈人讲起苏东坡，那是真有底气。
当年苏东坡被贬到这里，心情肯定很糟糕。
不过人家厉害，就算天天被贬，也能整出一堆好作品。
《赤壁赋》《后赤壁赋》，还有那句“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走到景区里那块刻着《赤壁赋》的石壁前。
好几个人，拿着手机一点一点念。
“客亦知夫水与月乎。”
读不全，但那种悠悠的味道一听就不一样。
当地导游一边走一边说。
“苏东坡来黄州前，是真正的倒霉蛋，差点没命。
到了黄州，穷得要命，每天自己种地，自己做饭。
结果在这三年多时间里，把一辈子的名篇都写得差不多了。”
听完以后看那条江，完全是另一个感觉。
以前觉得这是“东风”“火攻”的地方。
现在多了一层。
也是一个中年打工人被贬之后，在这儿慢慢把心放平的地方。
赤壁旁边有个小小的展厅，里面有当年黄州城的老地图。
一张纸上，散散地画着江、城墙、小路。
旁边写着几个字，大意就是说，当年黄州是个穷地方，官也清苦，百姓也清苦。
也就这种地方，能逼出东坡那句“粗茶淡饭也自在”。
从赤壁出来，整个人都有点安静了。
不那么想刷手机了。
脑子里老记着一件事。
以后日子再糟一点的时候，就想想苏东坡在黄州扛过的那段。
第二个印象是黄冈的慢。
四川人本来就挺能摆龙门阵。
去了黄冈才发现，人家也不急。
早上街上卖早餐的大姐，动作真的不快。
馒头一屉一屉地蒸着，黄冈的热干面一碗一碗地拌着。
旁边大爷端着一碗热干面，蹭个小板凳，一坐就是半个小时。
也不赶时间，就慢慢吃慢慢聊。
对面一碗豆皮一端上来，黄澄澄油亮亮。
一口下去，外面微微脆，里面带点糯。
嘴巴忙，耳朵也闲不住。
边上两桌聊的全是家长里短。
谁家娃今年去黄冈中学读书了。
哪个亲戚在武汉打工回来了。
没有什么大道理，都是活生生的日子。
这边的街道不宽，老城区那一片，小店门口都摆着几个塑料凳子。
下午两三点，太阳有点晃眼。
树荫底下坐一圈人，喝茶的，打牌的，刷手机的。
有人问一句“现在几点了”。
旁边有人顺嘴回一句“点不重要，牌才重要”。
听了忍不住笑。
这种节奏，真的是一下就缓下来了。
第三个印象是黄冈的吃。
一个四川胃，说这话算有点底气。
黄冈的东西，不是那种网上一刷就全是“网红同款”的。
更多的是悄悄躲在住宅楼下面的小店。
黄州城里随便一条路，拐进去，总能看见苍蝇馆子那种小门脸。
门口一块牌子，写着“鱼汤、藕汤、手擀面”。
这种店一般踩不雷。
进去一坐。
老板抹抹手，从厨房探出个头问一句。
“想吃啥子嘛”。
一听口音，就知道碰到另外一个外地人。
这边的鱼汤，真是喝了一口就记到了心里。
汤是浑白的，不是全靠奶油那种白，是慢慢熬出来的那种。
筷子往碗里一戳，鱼肉一块块分开，没有什么土腥味。
旁边再来一碗藕汤，湖北人对藕真的是有感情。
一截一截的藕块，面面糯糯。
筷子一夹就断，嘴巴一咬全是香。
边上桌上的几个本地大哥，啃着鸭脖子喝啤酒，聊到起劲处，人直接拍桌子。
“黄冈东西不花里胡哨，但好吃是真的好吃。”
听完筷子动得更快了。
还有一个东西，必须提一下。
就是“黄州烧饼”。
外面看着不起眼，圆圆的一个。
一咬下去，外皮有点酥，里面带点嚼头。
有的包肉，有的包豆沙。
买的时候老板娘说。
“这个烧饼，当年苏东坡都吃过。”
一下就精神了。
赶紧追问一句“你咋晓得的”。
老板娘笑着说。
“黄州那会儿穷人多，烧饼便宜又顶饱，东坡也是人嘛，他又喜欢跑街上，肯定吃过。”
这理由一听，好像也挺合理的。
想想一个大文豪，可能也蹲在街角啃烧饼。
突然就亲近了很多。
第四个印象，是黄冈那种“低调的历史感”。
大家都知道赤壁。
但城里随便往外走一走，还能碰到很多小地方。
比如黄冈有个东坡赤壁纪念馆。
里面不大。
墙上挂满了各种《赤壁赋》的手写本，楷书的，行书的，草书的。
有的写得特别工整，有的写得龙飞凤舞。
馆里的讲解员说。
“很多人以为苏东坡只在黄州写了《赤壁赋》，其实他在这里还修过水利，还自己下田种地。”
展板上画着当年黄州城旁边的田地。
苏东坡被贬后，领着家人在这片地里种粮。
穿着布衣，戴着斗笠，跟老百姓一起插秧。
虽然只是画，但那画面一看就记住了。
出了纪念馆，又去了黄冈城里一个小巷子。
叫东坡街。
街不长。
两边挂着一些写苏东坡诗句的牌子。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站在这样一条普通小街上。
心里有个小声音冒出来。
原来有些词，不是挂在景区大门上才叫文化。
就是这样安安静静挂在巷子口，更像是平常日子里一点点慢慢渗出来的味道。
第五个印象，是黄冈的实在。
住宿这块，先说一点。
市中心连锁酒店挺多，价格比隔壁大城市要友好许多。
工作日去，一百多就能找到干净的标间。
周末和节假日会贵一点。
不过也没有那种翻三倍那种离谱的价格。
有一晚住到一个小宾馆。
房间不大，床单有点旧。
老板看出是外地人。
主动拿了个新的电热水壶上来，还多塞了几瓶水。
笑着说了一句。
“这边晚上有点潮，多喝点水，不要感冒。”
这种小细节，其实真的是印象分。
出租车司机也一样。
和他说去景区，人直接把几条路的区别给你讲清楚。
哪条路更快。
哪条路堵车。
哪条路可以顺路看江。
没有那种绕着路兜圈圈的套路。
有一趟车费二十七，司机收了二十五。
还补一句。
“你第一次来，图个好彩头。”
这种话一听，就觉得这座城挺有人情味。
出行这块，如果在黄冈待的时间不算短，有驾照最好自驾。
黄冈很多好玩的地方都散着长在江边和小镇旁。
公交能到，但时间会拖很长。
自驾的话，赤壁、东坡纪念馆、周边的小镇能串起来玩。
一天不会赶得要死。
路况整体不错，市区外车也不算多。
没车也行。
城里打车价格还挺友好。
路远一点的地方，可以先坐城际到黄冈东，再打车或者拼车。
提前看好车站名字，别一下坐到黄冈西，再花一堆时间往回兜。
这点要注意。
黄冈整体给人的感觉，就是不太张扬，也不太上头。
不是那种来一次就要疯狂打卡三十个点的地方。
更适合慢一点。
早上在老街吃碗面。
中午去江边吹会风。
下午晃到东坡走过的路上，看看碑，看看字，随便坐一会。
晚上找个小店点一锅鱼汤，再来一碗藕汤，一盘小炒。
几天待下来，人自然慢下来。
嘴里有味道，心里也有点念想。
离开黄冈那天。
车子慢慢开出城的时候，窗外还飘着一点小雨。
雨不大，像有人往江面上轻轻洒水。
想起在赤壁江边看水的那一刻。
脑子里又浮现出一句。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苏东坡在黄州写下这话的时候，估计也没想到。
一千多年后，还有一堆背着双肩包的打工人，跑到他的旧地上来走一圈。
也许大家都在找一个东西。
一个能让心稍微慢一点的地方。
对一个四川人来说。
黄冈，就是这样一个意外碰上的地方。
安安静静，慢慢悠悠。
有故事，有好吃的。
不轰不炸，但回到家以后，脑子里总会冒出一句。
“下次有机会，还要再去坐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