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有座虎峰山，山里有群动物

再见，虎峰

2018年，我从艺术院校毕业，面对一小时15块时薪的招聘信息，感到自己四年大学似乎白学了，所以我跟父母坦白，自己还是想做个艺术家，希望能有几年时间可以专心搞创作，做自己感兴趣的研究。

爸妈那时候觉得我还小，玩几年也可以。妈妈伸出三根手指说：“只给你三年，三年做不出个成绩，你还是老实找工作吧。”

那时我正在母校参加青年艺术家驻留项目，尝试制作一些上学时没来得及成型的绘画材料。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和之前休学的同系学长重逢，他邀请我去他在城郊山上租的工作室玩。

这个城郊的山，离我们学校不远，就是虎峰山。

那时我爸妈刚好退休了，于是带着我家小狗悠仔，和我一起，搬到虎峰山中，磕磕绊绊地开始了与城市里截然不同的生活。

虎峰山的艺术家们

这位邀请我上山的学长（按照国画系的传统，应该叫师兄），姓许，胖嘟嘟的湖南人，圆圆的脸上架着一副方形的无框眼镜，见人就咧嘴笑，两排牙齿特别整齐，我每次看到他就想起宫崎骏动画里的龙猫。

许师兄休学两年，回来读完研究生，租下这个3A级风景区的工作室，建窑烧陶。

在山上租房子的这些伙伴中，他的工作室海拔最低。院坝左侧，是他自己建的柴窑，上面用毛笔画满了大家的“鬼画符”，那是每次烧窑的时候有人喝醉了写上去的。

院子前面，是一望无际的野田和湿地，四季都是绿油油的草浪翻滚，夜师傅、白鹭鸶交替着出没，或叼着鱼，或停在牛儿背上。村民们牧牛，放羊，赶鸭子都在草浪里。夏天，左边沼泽里会长出比人高的荷花，冬天的时候村民会自发组队挖藕，没人管，藕不大，但是年年都有一点儿，洁白脆甜，空口生吃都是好滋味。

许师兄

许师兄的院子

在许师兄左边，稍高一个梯田的位置上，住着一对云南情侣，是坤和灵子的工作室。每次我带狗出去玩，都会看到他们俩像两颗豆苗一样，站在野田里发呆，或是在院坝里雕刻，或是侍弄种下的香料和蔬菜。

他们工作室前面，有宽敞的院坝和一块平整的田地，两个人搬过来后，坤勤恳翻地，等到他的肤色和泥巴不分你我的时候，种的玉米和番茄熟了。

两人都做木雕，坤用电锯“劈砍”一切，灵子用斧子榔头凿出流泪的女孩儿，长满尖刺的桃心。每次走进他们的工作室，辛辣的樟木香先钻进鼻子里。

二楼住人，做饭，一楼是工作室、展示厅、会客厅，高高矮矮地立着各种造型的雕塑，不同状态下的动植物，一些人像，一眼就辨别出是村里的某位大爷或大妈或是谁养的鸡和猫。

坤请村民做模特，老实给模特费，叔叔阿姨一开始也惊异——自己站那儿一两个钟头就能得到报酬，还能看到自己的小像——或许对村里人来说，这也算是好玩又轻松的“兼职”吧。

坤的作品

灵子

灵子的作品

灵子的工具

绕到坤和灵子的工作室背后，再路过某位婆婆的坟墓，往上走，穿过柿子树、三角梅、桉树、葡萄和南瓜藤，就是我和申师弟的工作室所在。

申师弟去年考上了四川音乐学院的硕士，便把他布置得颇为布尔乔亚的小院子转租给了年纪更小的学弟妹们。转租的时候，他啰里啰嗦，向承租的小同学介绍这栋屋子的“性格”，反复抚摸几年前和师兄们抬回来的一米宽的古董雕花大石缸，他很舍不得。这巴掌大的生机花园，是他顶着烈日去捡了不知道多少次砖头慢慢垒出来的。夏天，栀子花香得醉人，我们一帮人还在院子里吃葡萄，看电影呢。

申师弟

申师弟的院子

在申师弟工作室的右侧，几棵长得龇牙咧嘴的花椒树旁，就是我们一家的住所了。

顺着斜坡往下就是前院，爸爸在院坝里搭了凉棚，实际上也算是猫咪们的巨型猫抓板。

这是一栋三层楼的自建房。二楼住人，三楼住猫，一楼从左往右是储存室、客厅、我的工作间、室内厨房、室外厨房。顺着室内厨房出去，走下石阶就是一小块果园，柚子、枇杷、柑橘和柠檬树各一棵，爸妈养了些鸡在里面，本来“天养”的酸涩果子，今年吃着竟有些甘甜的滋味。

山中自然材料颇为丰盛，俯下身就能新认识七八种植物。我家的狗，悠仔，很开心，他终于能自在地奔跑，撒欢。而我也终于能制作、印染大于一米的纸和布，铺在院坝上绘画，拼贴，也不怕脏的。晴天的时候，脚底板被烤得暖呼呼的，舒服极了。

我

我家院子围栏

慢慢开始，有一些定制

山上的植物色卡标本

第一次工作坊

在我家院子的对面，穿过田野，就会看到一座大石头垒成的房子，之前有个做漆器和实验音乐的法国人住在那里。我曾在山上遇到过他一次，穿着老头背心，夹着人字拖，骑小电驴下山去，等他离开很久，我才反应过来，是个外国人。

现在这栋屋子的旁边，是段奕的工作室。他画画 ，用丙烯在布面上戳细小的点，布满整个画面，这样的作品被他形容为“造山”。

我常常听不懂他的表达，有时候聊天，他非常安静，如果问到关于他的事，他就好像要把回答的句子揉成极其完美的面团似的，一会儿加粉，一会儿加水，仿佛没有尽头，揉着揉着，我的思绪飘远了，但他也要自言自语地给自己一个回答。

他也是我唯一认识的做过很多工作的创作者，他去工地搬砖，砌墙，教小朋友画画，也送快递，送外卖—— 我很佩服他，但也怀疑做这么多的工作，如何有精力创作呢？

——也许，可能，是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喝到微醺的时候，段奕很乐意给大家唱歌，但蚊子一般细小的声音，常常自己唱着就笑起来，整个脑袋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害羞。

段奕的房子

段奕和他的作品

康康是我今年才认识的朋友，他留长发，眉眼间和任贤齐有几分相似，在我们几人右边的山头住，做雕塑，也写一些文字，东北男孩，颇有书卷气，说话也是慢慢的，温和的。

朋友们一起做饭的时候，康康负责处理鱼肉，我们一边聊材料的纯粹性，他一边搓鱼，我感觉这些裹着香料的鱼尸体享受着顶级的按摩，仿佛他要把关于创作的灵感都揉到鱼肉里———直到俊霖（做漆器的重庆男孩，做鱼是一把好手）烧热了油锅，焦急地冲进来找鱼。

我最喜欢康康的一幅木雕的作品，是雕刻的理发店地面，松绿色的地板上有几缕剪下来的黑色头发，贴在橘黄的皮椅子腿下。柔和的颜色，私人的第一视角，让人想起法国老电影的片段。

康康也写文字，记录自己的生活，也常从这些文字记录的记忆里提取雕刻的素材。他听单田芳老爷子的评书，写：“其中一段讲到一人想去往某地，但是因为其智力有缺，憨傻可爱，又不识路途，随手揪住路人问到‘我往哪走？’听到这爆笑，想一想我们爱问我往哪走，我应该怎么做，我要如何做最优选择，其实我们自己知道，只是有点紧张。”

康康在工作

康康的作品

康康做的理发店地面

把虎峰山脉比作连绵的火炬冰淇淋，绕着它最左边山峰的“巧克力”马路，螺旋上升，进入更高的山坡路段，视野会更宽阔。你能看到山下大片的桃子林、柑橘林，叶片在阳光下闪烁 ，晃眼看去会以为是海面的波光。

跨过雨天被小瀑布淹没的柏油路，再走一会儿，就看到一栋解放时期的“粮仓”，上面还有斑驳的白色标语——旁边就是冶金师的工作室。

他们是后来搬上来的，带着两只母狗儿（kitty和乖乖）。老宋也是北方人，但操一口熟练的重庆话，年纪上来说，他是所有人的大哥，许师兄开玩笑叫他“爱因斯坦宋”，因为有时候大家一起吃饭，老宋常穿着烧有破洞的连体工作服和爱人老胡一起，驾着小电驴冲下来跟我们汇合，他卷曲的长发上还架着一副创作时必备的透明护目镜。

他们工作室的选址是我们颇为羡慕的———入林较深，极少有人打扰，一座三进的一层房屋，宽阔的屋檐，粗朴的红色泥墙，透过前厅右墙上大块的落地窗能看到屋子阴影里，原木桌子上随意插着花，以及悬挂在客厅中间的金属北极星。

爱因斯坦宋和老胡

屋子背靠一棵极大的榕树，要三人环抱才勉强拉住，但树杈极矮，抬脚就能攀爬，仿佛是欢迎人类的样子。

往树后走几百米，是一匹真正的瀑布。

瀑布斜倚在松林的左崖，山顶冰冷的泉水会在雨季奔腾倾泄，毒日头在这里玩水也会感冒。我和爸爸还有朋友们，曾带着毛笔在石头上写写画画，自己做的墨也不会污染环境，第二年冬天再去看，画在大石坝上的老虎已经不见了。

要是悠仔不累，我们还可以顺着瀑布往上走，是脚程大概一个多小时的松林。坤和灵子在那里收获过不少牛肝菌。再走远一点，还能走到水库附近。水是冰蓝色的，能看到水里沉着的大石块。

整个水库被松林环绕，我和朋友在马醉木开花的季节里，壮着胆子露营（不能生火）。在夜晚的松林里，安静到以为自己失聪——睡下去的地方是平地里刨出来的凹槽，刚好躺下三个人。我们想象着村里去世的老人埋在这里，和心爱的家人躺在一起，花和树木温柔地包裹着我们，还有蝴蝶和其他小动物飞来跑去，真好呀。

虎峰山的动物们

搬到山上，我第一个感受就是跟动物们关系变得很亲密。我们有大把时间和动物们在一起。师兄，师弟，坤和灵子，老宋和老胡，康康，他们都养有猫狗。

许师兄有两只大狗，都是鬼灵精般的调皮可爱。

一只大麦町，骰子，曾蹲点一晚上偷走悠仔的玩具熊。可气的是，前几年被人药死了，是在雨天，师兄把它背到山里埋了，男生们陪他喝了一宿的酒。

剩下的一只叫石头，通体是纯正的巧克力色，外形像拉布拉多，吼声如雷，站起来有成年女性一般高，每次聚餐，它总会把自己“包浆”的大脑袋放在某个人类的腿上。走夜路的时候，它会非常友好地陪我穿过田野，送我回家，送他一块苹果，他能爱惜地啃舔半日。

石头

坤和灵子有一只通体乌黑的大猫，区别于软萌的宠物猫咪，他总是威风凛凛的样子，尾巴高高地甩动着，像教官巡逻时贴身的鞭子，黄橙橙的眼睛在黑夜里像两只小灯。坤会趁他回家时一把抓抱住，他才会奶声奶气的喵一声。

我爸妈养了鸡，照顾它们，也捡它们的蛋吃，却舍不得杀掉，参与到鸡的生活里，发现鸡也算有情有义——重庆夏天很热，鸡容易中暑，妈妈就给中暑的母鸡灌藿香正气液，公鸡会把疲软的母鸡推到水池边的荫凉地，不让其他母鸡靠近，还会俯下身观察她的脸，咕咕地低鸣，像和她交流似的。

秋天，有一只鸡被黄鼠狼咬断了腿，等到它快不行了爸爸才发现，因为其他的鸡都裹着它走路，把它围在中心，一起啄菜叶和谷子，它们都肥，喜欢扎堆。后来我们心情复杂地看着爸爸把它红烧炖芋头，和师兄以及朋友们吃掉了它。

悠仔是一只6岁的公灵缇，他跟我们上山之后，像个小闹钟，一天两次，到点就咬着牵引绳让我们带他去逛山。我们去森林里野采的时候就放开他，让他自在地嗅闻奔跑，这是他在城市里不敢想象的自由。

他最喜欢钻跟自己身形差不多大小的野路，有时候，悠仔蹭到了野菊花充满油脂的种子，全身黏着喷香的气味，我顺着他探索的小路，收集到不少能制作成酊剂的植物。他钻到竹林里，居然嗅到了新鲜的竹荪。

还有一次，我们在树林里迷路，没带手机，天色暗下去，躺在小径旁的坟墓似乎都变了脸色，悠仔嘤嘤呜呜的嘟囔起来，越走越深 ，两米多高的斑茅把我和悠仔隔开，渐渐看不到彼此，我几乎要喊人救命了，却又害怕声响会吸引什么。这时，看到某丛芦苇开始颤动，有什么东西快速地滑向我们，是师弟家的揽胜，肉乎乎的撞在我的腿上。这是一只丑兮兮的小个子川东猎犬，他满脸的褶子都表达着惊喜：“怎么，你们也在这里玩？！”我赶紧向他求救，揽胜屁股一扭，奋力蹦跳着波动芦苇和斑茅，划出一条麻麻赖赖的小径，我们就这样跟着他走出了迷宫——我想，揽胜算是我们的英雄（后来揽胜跟着师弟去了成都）。

悠仔能很好地和妈妈收养的小猫和平共处，把自己的食物分享给小猫，也允许小猫和自己睡在一起，从来不对小猫吠叫。所以，有些小猫崽子会以为悠仔是自己的爸爸，学得狗模狗样地奔跑，休息，有时捕来可怜的鼹鼠，斑鸠，放在悠仔面前。悠仔疑惑地闻一闻，抱怨似的嘟囔着跳开。

我家另外一只狗，名叫可乐，是房东大哥养的马犬，5岁，一直被拴在一平米不到的木棚子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一看到人就翻出獠牙狂叫，感觉靠近她附近的空气都会被撕碎。

有一天，栓她的铁链子莫名松掉了，她走到我背后，把我吓个半死，她却安静地端坐着，友好地跟我摇尾巴——我才发觉，她只是不喜欢一直被拴在棚屋里。

经过妈妈（我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勇敢）无数次的梳毛，投喂，可乐彻底从“牢房”释放，主动成为妈妈和悠仔的“保镖”——她有着军犬一般的素质和“狗德”，关照着家里发出声响的一切，甚至在小鸡破壳的时候吠叫，推着爸爸给小鸡们开保温灯。

可乐最喜欢游泳，一开始将她从棚屋里放出来，跟悠仔一起散步，她走不了五分钟就得躺下来大口喘气，磨蹭到湖边，她突然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熟练地游起泳来 。一次，有人非法电鱼，可乐扎进水里就发出尖叫，随后便横在水面没有动弹，吓得爸爸扯着嗓子惊呼，连忙脱掉裤子营救，那人赶紧关闭电阀，还好，可乐抱上来就恢复了意识，爸爸有一年多没搭理那个家伙。

从此之后，嫌弃可乐憨莽的爸爸却成了她的英雄，爸爸去哪里，可乐都一脸谄媚黏着他，那怕爸爸高声呵斥，她也不放弃。

悠仔

可乐

妈妈和悠仔

2022年疫情封控最严时，我们所有人都在山上，爸爸不能下山赶集，村民祥泉叔，廖阿姨，房东姐姐就送菜，卖肉给我们。

小宝，画家罗大哥的杜宾犬，被关在山上的工作室，唯一一次外出散步，发脾气咬死了村民十一只鸡。最后，每个人都帮忙领了几只回去，变着花样做鸡吃，吃鸡吃到生理厌恶。

那时山上没了游客，没有车，我们就带着悠仔和可乐去更远的森林里，时不时能遇到黄鼠狼、松鼠、不知道名字的大鸟。

一天早晨，石雕艺术家小江发现工作室阳台上蹲着一只猴子，村民说自己年轻时也见过这只猴子，常到村民家里讨果子吃。

猴子能活这么长吗？

虎峰山的厨师们

在我们家，或许该说在每个川渝人的家里，厨房都是男性的圣地，我爸就是我家“薛定谔的厨神”，如果他心情好，就会有意想不到的美食送到我们面前，如果他打牌输了钱，那就别想吃到什么可口的饭菜了。

但是猫咪们却非常喜欢爸爸，他负责给猫咪做饭。他下厨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投喂猫咪食物，你们有没有见过十几只猫贴着一个大个子中年男人的脚跟吟唱献媚的场景。

另一个“厨神”应该就是许师兄了，他烧得一手好菜，特别是烧窑的那几天，只要有空，我们都会去他那儿看看，白天夜晚都得有人盯着火，他就会在厨房乒铃乓啷，照顾大家的伙食。

最难忘的是他拿鸭肉、酸萝卜、湖南熏肉、辣椒做的柴火大乱炖，月亮那么大的黑铁锅架在柴火上，里面咕噜噜地翻涌着酸辣烟熏的香气，大家都丢下手里的活儿，脏兮兮地围在一起，用他收藏的乐烧碗，自己的苏打烧，吃饭喝酒，爽快得很。

除了他之外，就是坤和灵子的好手艺颇让人念念不忘。有次两人做饭，不知道在哪里找到木姜子的花，小小的透明的琥珀色干花，和粗粝的辣椒面拌在一起，就像躺在红色沙滩上的脆壳星星，粘在起泡的灰豆腐上，送进嘴里，小小的花朵炸出浓烈的柠檬香气，裹着微苦的辣味，清凉的薄荷，我瞬间穿越到版纳的热带季风里。

山上采摘的栀子

山上采摘的菌子

俊霖做的鱼

下山

缙云山发生大火那年，由于虎峰也是同一山脉，那段时间空气热辣辣的呛口。同年，山下也被开发成“佛景房，避暑胜地”——能钓到苍子鱼的莲花湖中间，有一座巨大的白色观音像。地产公司不知道从哪里运来一架旧飞机，停在山脚下，不少人带着口罩都来打卡，扔得一地垃圾。

村民牧牛的草场，都被插上了建筑红标。草坪、灌木，以及一棵极美的合欢树都被掀倒。如果再去，只会看到垃圾，尘土飞扬的泥巴地，水泥碎石。

更奇怪的是，前年开始，山泉水就开始断流。一开始，断一会儿就来，渐渐地，竟然一点都没有了。村民和师兄都凑钱打水井，找地下水，但水抽上来也浑着泥巴和渣子。

再后来，自来水公司的人开始挨家挨户地安装水龙头和水表，黑色的巨型管道碾压着灌木和马路，好像一只没有头尾的大蟒蛇，盘踞着整座大山。

我和妈妈的三年之约也到期了。赌气般的，我搬下山去，找到一份工作，每天开始朝九晚五的工作，在格子间里敲打键盘，和同事蛐蛐公司八卦。只是在不加班的时候，我才回到山里去。

每次回山，爸爸就会做一大桌子菜，豪华程度堪比过年，都很可口。有时候他就会分享一些朋友们的趣事给我听。师兄和灵子总叫我过去吃饭，但不到八点我就得下山了，第二天要上班。

我的心里充满惆怅和不舍。摸摸悠仔咪咪可乐和石头，跟他们道别，难道我就要跟他们分离了吗？

工作快一年，我竟不负公司信赖，成为一个小领导。回山跟妈妈散步的时候，她突然对我说：虫虫，我和你爸爸在山上非常快乐，退休之后没想到自己还能学会种地，辨认野果，自己做豆花，做酵素，跟着那些艺术家小朋友学会了木雕，画画，你爸爸把年轻时的爱好都找回来了，我也越来越喜欢跟小动物和自然待在一起。

她又说，我看到你每次回来都好像很高兴，但你再也不跟我聊自然和艺术了，总是跟我说那些我都不认识的同事，你为什么对别人的私事这么热心？所以，我感觉你似乎是不太开心的，你再也不跟我们聊你自己了。

她还说，我觉得，年轻人也应该开心一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才会开心吧？开心，身体才会健康呀，才有力气好好生活。

再见，虎峰

虎峰为什么叫虎峰呢？听说是北宋年间有一座名为川主庙的古寺，就在虎峰山上。山顶多处悬崖绝壁，地势陡峭，缙云山脉延伸至此，在山峰北面出现一只断崖，高达数十丈，从璧山境内望去就像一只猛虎。而寺庙的由来，是说有一个人在山上迷路，忽然草丛中钻出一只白色的大老虎，正要吃掉他的时候，川主骑着神马从天空中降临，斥退了老虎，当他回到天上去的时候，神马在山崖上借力飞起，就留下了一对马蹄印记。后来，被救的人感念川主搭救，便在马蹄印记的旁边精心修建了川主庙，现在称为虎峰寺。

今年秋天，我在山下接到父母电话，他们说，打算去四川更深的山中定居，海拔在1270米左右，已经确定好位置，等开春就搬走。

而我，妈妈调皮地说：我们打算把猫猫狗狗都带过去，不打算带着你，你去流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