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台湾飞到大陆两个城市，路途中把河北秦皇岛和四川乐山都走了一遍。两地在国内旅游地图上不是头部热门地方，但都有明显特色，落地第一刻起，空气、声音、人的说话方式就把差别摆在面前。
先说海边这一站。秦皇岛给我的第一印象不是明亮的小港口，也不是高楼林立的现代海滨城。城市地势平坦，街道铺开，楼不高，天很敞亮。海风很大，吹到脸上能感受到沙和咸，还有点儿冷。海水是灰色的，远看就是一条灰线。浪也不太温柔，风能把头发吹成两边分开。去海边的人总是先把外套拉起来才摆拍，并不是一来就摆拍。北戴河一带人很多：退休团在海边走着路、年轻人冲浪或者装酷、孩子堆沙堡、摊贩推着烤串玉米叫卖。海面反光强，但不像是要放滤镜的那种美。潮起潮落会把塑料袋饮料瓶冲上岸，这是海边常见的场景。山海关有块牌匾写着“天下第一关”，那块牌匾是明代书法，在远处看线条很有跳跃感，走近了又觉得有力道。 城墙上能看到新修的砖头，摸起来不像古董倒像是刚做防水墙一样。老房子被改成小店，冰棍、纪念品、各种长城钥匙圈都在卖，游客多的时候就没了穿越感。走远一点，在城里顺着城墙慢悠悠地走，没人的时候会想当年守城的人，但看看外面的新楼又把人拉回到现实中来。这里号称是“老龙头”，景区里面说是长城入海的地方，但实际上看着就是一块经过整理后的观景台，人们喜欢站在石头上或者栏杆边上拍照，海浪冲到岸上拍打出水花。火车轨道很接近海面，开过的火车汽笛声，铁轨震动的声音加上海风搅和在一起，成为一种独特的场景，很多人站在这条路上拍照。当地人的菜偏重口味，桌子上面经常放饼子、面条还有饺子，吃饺子的时候用很多葱花，街边炒蛤蜊分量很大而且蒜味特别重。 总体口味偏咸偏油，和台湾那种清淡做法不一样。秦皇岛人说话直来直去、语气有点粗犷，就是正常聊天，并不是冲着谁说的。这里气候比较干燥风大，常年被海风吹得战，想玩好几个景点开车最方便，不然要经常打车或者拼车，路上时间挺多。住宿很多民宿主打“看海”，位置大多在二三排楼里，所谓的海景也就是能看到一条蓝灰色的海线。旺季房价上涨，感觉性价比不高，在台湾住可能更便宜一些。
再说川南那一站，到了乐山之后，气候和节奏就完全不同了。这里有点湿，空气里带着潮气，人走起来脚步会变慢，出了车站就能听见四川话，乐山的口音比成都要更敦厚一些，在街巷里面到处都是小吃摊，豆花啊面条啊钵钵鸡啊烧烤啊串串等等随处可见，路旁常常放着大缸红油，辣椒香味很快就会塞满鼻子，味觉从踏入这个城市那一刻就开始被训练好，去乐山看大佛是来这里的首要目的，巨大的佛像坐落于凌云山崖面上，面向岷江、青衣江以及大渡河交汇之处，这尊大佛是在唐朝时期开凿出来的，据传工程耗时长久，由海通和尚率先发起，许多募捐与割目示诚的故事一般都会让导游讲述得很详细，佛头上的螺髻是由一块块石头刻成的，据说数目很多，耳朵很大，鼻口线条圆润，给人的感觉很安定，游客们会在江上船只或者栈道还有崖边拍照留念，栈道比较狭窄，碰到人群拥挤的时候很容易发生拥堵现象，台阶也比较窄小，只好靠着栏杆慢慢挪动。 大佛的脚趾头很大，脚面上长满了苔藓，雨后在趾缝间有小水洼。现在景区里面多了一些围栏，不能随便靠近到脚部，两边崖壁上有古老的洞窟和佛龛，残存的佛像和题字风化之后显出年代来，在洞口吹过来的风有点儿阴凉气。凌云寺就在高处，始建于唐代，道光年间重修过一次，庙里香火很旺，殿前石狮子被摸得嘴角都磨光滑了。寺庙围墙边上可以看到摩崖石刻，上面的字迹虽然风化却还能辨认当年的题名，这说明古时候这里就有信众参与进去的事情。乐山古代叫做嘉州，城里有个乌尤寺，“乌尤云水”这个典故还有苏东坡写的诗文在当地经常被人提起，地方对自己的文化很有自豪感，小城不大但吃的种类很多，豆花做法分咸甜麻辣几种，搭配的菜码佐料也丰富得很。钵钵鸡是常见的路边小吃，串串放在一大盆红油里泡着，红油里辣椒花椒等香味混在一起，先麻再辣的感觉出来。 冰粉常当甜品，红糖水、葡萄干、花生碎拌着吃，偶尔西瓜片也来个，吃完凉快一阵子，但吃辣之后还是出汗。乐山味道麻辣为主，香味浓郁，秦皇岛那边的空气有海盐味完全不一样，乐山人说话带笑，指路半开玩笑手指头却很认真，挺亲切，气候湿重，墙上有青苔，衣服晾不干，长辈会说这边湿气重，关节难受的人可能不太舒服，交通比较集中，主要区域围绕江边和大佛附近，公交车能到，想顺路去峨眉山也不难，住宿多是小旅馆，价格亲民，卫生条件通常不错，很多旅店挨着小吃街，晚上吃饭回来直接上床睡，时间利用率高。
把两地放在一起比，就会发现多方面不同之处。自然环境就不一样，一处有海和史迹并存，另一处则是山与宗教雕塑共构景观；文化生活节奏也不相同，秦皇岛有着北方硬朗的生活感觉，乐山则带着川南的湿热以及宗教的气息；饮食差异也非常明显，秦皇岛主要吃面食还有海鲜，量大味重是其特色，而乐山就是连续不断的辣味教育，从早上开始到晚上一直可以吃到麻辣小吃；气候差别导致人们的生活感受也有所不同，北方的风会使皮肤干裂，南方潮湿天气会让衣服难以晾干；住宿交通感受亦然不同，秦皇岛景点比较分散，自驾十分方便，但乐山景点相对集中，乘公交或者步行就可以覆盖大部分地方；虽然两地人都很热情好客，但是表现形式并不完全一样，秦皇岛人说话直爽坦率，乐山人说话带笑同样具有很强的人情味。
这次实地走访让我对大陆城市的多样性有了更直接的认知，许多台湾人也许会把对岸城市当作一种模板来想，走一圈就会发觉差别挺大，就像好几座不同类型的台湾城市堆在一起对比似的。看海跟看山在这里不是一类事：秦皇岛送来的长城和海岸连起来的历史画面，乐山给人的是巨佛守着江边的宗教以及人群平常生活的感觉，吃的时候也很难混为一谈：一个是海味和北方面食为主，另一个是被红油和花椒味道包围的街头小吃。
行程里有小场景我印象深刻，秦皇岛海面被强光照得刺眼，很多人拍照不是拍景而是自拍。山海关城楼上面游客多拍自己的笑脸而不是拍长城的砖头。铁轨边上的拍照成了外地人新鲜事，本地人见多了也就当平常了。海边烤串和玉米叫卖声组成了北方小城市井生活节奏感，乐山那边导游讲大佛建造故事时把历史事件讲得很具体，容易代入进去，大佛栈道经常因为拍照的人堵着走不动，大家为了拍照停下来队伍就慢了下来。寺庙里的人都有不同的形态，有人合十拜佛也有人在殿旁边悄悄聊天，宗教活动与日常生活在同一空间并行进行。晚上小吃街和旅馆分布紧密连在一起，吃完饭去房间不用花很长时间通勤。
回到台湾之后，我常常想，是先去秦皇岛被风吹得脸上发紧的海边呢？还是先去乐山吃辣子、吃红油把味觉练出来的城市呢？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而是想要什么样的味道和愿意停下来怎样的节奏。两个地方都想去，在日常记忆里留下的痕迹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