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再去镇江扬州一趟，那回短程旅行还历历在目，在脑子里很明晰，每处细节都叫我想再吃一碗面、再喝一盏早茶。出发之前我觉得江南城市都是差不多的，旅程结束以后我改变了看法，这两座城离得很近，出行所花时间不多，不过个性却迥然不同，坐高铁从南京启程去镇江不到三十分钟，乘渡船过长江到扬州大概也是半小时左右，这段移动比较短促，变换速度很快，这趟行程自身就能让人感受到两地差异更为明显。

去镇江那天先去了北固山，山在城里突兀起来，颜色偏青灰，有岩面也有植被。登山的石阶上长着嫩绿色的苔藓，走上去脚下会有点打滑，扶着栏杆就稳当些。山上有一座老楼，木柱上有裂开的纹路，有些地方还用铜箍固定着，有人讲这里曾有过客人设宴的故事，这栋楼里的结构和那股子木头的老味儿透露出它经历过不少年月，在高处往下看就能瞧见长江上的河面跟来往的船只，远处的船显得小些，对岸的塔尖忽隐忽现地被雾气遮掩住，山风里混杂着江面上水声还有松针的味道，这样的组合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个地方有着很重的历史感。

镇江段的河水颜色偏黄，浪头打到堤岸上能听到短促的声音。江边经常有水腥气和本地常用调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飘来。醋是这个城市的元素，在街上走着的时候就能看到街巷里有很多黑色或者深色的坛子，上面盖着布料，旁边有时候还会放一个玻璃罐装着蒜或者其他东西。店铺里的舀醋人会用勺子敲击坛壁，清脆地声音在小店里回响出一种特有的地方性音景，尝一小口醋，觉得酸度不猛烈，一会儿还有点回甜的感觉，这口感上的平衡感被很多人当作这里风味的一个标志。

镇江老街里能看到市井生活细节，小巷深处有一家卖锅盖面的老店，门口有个大铁锅，锅上盖着木片，老板招呼客人的方式很直接，问你是要宽汤还是窄汤，硬面还是软面。面上的料骨头熬的汤，吃的时候滴几滴醋，撒点葱花，食客坐在粗瓷碗边，门口摆个小凳子，吃到一半额头就出汗了，店里人和人的交流也很直接，吃面的人会大声说菜新鲜，老板也会用同样直率的回答应声，这种交流方式在镇江挺常见，路上有人向路人打听路时，多半会主动上去带路，卖水果的大姐还会走出摊位带着走几步指方向。

镇江人的性格被说成直爽实在，从历史记忆看这里曾是守关口的地方，战争和防卫的记录也许影响了人们的生活方式，在这样的背景下，市民做事不绕弯子，说话声音直接，这在生活和饮食上都能体现出来，菜的味道重一些，店铺的服务也快些，大家讲究实际消费，讲求直接交流。

从镇江到扬州要坐渡船，上船之后江风会把人的头发吹乱，过江的半小时是两个城市气质之间的过渡过程，到了扬州第一眼看见街道两边柳树下垂，街区里面白墙黑瓦排列得整整齐齐，窗棂上面有雕花，路灯和挂着的红灯笼营造出一种比较整洁又有点秩序感的市容，街边有人卖糖画，他在石板上拿小勺把糖拉开然后画成动物或者花样，糖那种甜味很容易飘散开去，就能让路过的行人停下来瞧一瞧。

瘦西湖的景色和镇江江边不一样，那天起雾了，水面起了雾气，视野就柔和起来。游船慢慢划过去，桥还有岸上的植物在雾里看不太清形状，二十四桥的栏杆是汉白玉做的，桥洞倒影到水面上就是个圆圈，垂下来的柳条会时不时碰到水面，岸边有鸟停着，站在钓鱼台或者别处高的地方往远处看，能看到白塔跟五亭桥被一层层雾包围的样子，整体看上去比较柔美含蓄的感觉。

扬州的空气和吃食习惯都不像镇江，在这里空气里有甜甜的清爽，呼吸都很舒服。很多早上的老茶馆都是凌晨就开始营业了，店里坐满了人，客人是按照顺序来点茶点的，比较常见的是三丁包、蟹粉汤包、翡翠烧卖还有烫干丝之类的点心，配上热茶慢慢吃。喝茶的用具大多数还是盖碗的小杯子慢慢的品，吃的汤包一定要注意小心一些，因为这边的汤包皮很薄容易破掉，先接一下里面的汁再接着吃，服务员也很轻声细语地给大家上菜和服务，跟大家聊天说话声音也轻轻柔柔的，这种喝早茶的习惯在扬州成了日常生活里的社交活动，隔壁桌都在低头小声议论各自品尝到的食物，服务态度也是让人觉得很细腻周到的感觉。

在东关街上走动的时候，会碰见不少传统小店，在店里卖桂花糕，牛皮糖还有所谓的本地刀工工具，店员一般都会礼貌地递上试吃样品，并且不会强求推销。街角的茶馆里有人演奏二胡或者评弹，音乐声音不大，旋律节奏很慢，给街区营造出一种安静的背景声，那些手工制作食物的人动作比较缓慢但是十分熟练，做桂花糕的阿姨当场拣新的桂花，一步一步来，这便是对原料与工艺的看重。

扬州的这种雅致是有历史基础的，以前盐商在这建园子，文人也住在这边写作，平时的生活稳定且注重细节，在长时期里就形成了这个城市的一种风格。社会经济条件允许一部分人在生活中有时间和空间去追求一些美的东西，园林怎么布置，吃的东西精致不精致，待客有没有讲究等等。

把两个城放一起看，各自的好坏没谁高谁低之分。镇江的生活感觉偏重实际直接一些，吃的菜口味也重些，街边氛围比较热闹有力。扬州这边就显得内敛细致些，市容规矩整齐，吃喝玩乐的节奏慢而温润。对来人来说两种风格都有意义，一是简单明了的市井味儿，二是讲究细节的雅致生活感。

我来自西北，知道那里的厚重和辽阔。出发前我觉得江南的城市差别不大，可是一趟下来就看出来了，那次旅程改变了我的看法，让我明白同一个地方可以长出不同的生活模样。以后我会再去镇江吃一碗锅盖面，也会再回扬州坐在茶馆里慢慢喝一盏早茶，再次去的目的不是为了分个高下，只是想借着食物和日常的小事继续了解这两座城市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