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市中心的一个广场走下来，就看见一个不像景点的地方。地面开个口子，往下几步就是一座博物馆。进去才知道，这里埋了几代人的街道和房子。石板路、夯土基座、墙根的灰泥，一层压着一层，像一叠城市一样摞起来。明朝留下的石板直接盖在宋朝的房子地基上，可以站在这儿同时看到不同年代的建筑痕迹。博物馆里一口古井，站在井沿上看下去，还能看出两代人砌砖的时候留下的缝隙，砖的颜色跟积年的长短也差得挺明显。

这座城市之所以会有这样一层层堆起来的景象，是因为这里长期有洪涝灾害。水来的时候把低的地方冲走了，人们就把房子垫高重新盖起，就这样就有了可以走进地下的城市，在我所去过的地方并不多见。馆里并不是将所有的出土物品都装入玻璃柜中保存起来的。以前是官署遗址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墙角上还有青苔，门槛和地面之间的缝隙也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看着这些没有刻意修整过的遗迹就会产生一种直接面对历史的感觉。

出了地下博物馆，想去老街转转，结果歪打正着走进一条叫回龙窝的老巷子，这里原本是明清时期居民住的地方，地面比周围低，以前常积水，改造的时候保留了原先的房子和青石板路，修缮工作也照旧办，墙缝里填的黄白色泥浆是糯米加灰拌成的，工人干活的方法跟上一辈传下来的手艺没变过，走到巷子里能闻到艾草味儿，旁边一家咖啡店里的咖啡机声音也很清楚，传统生活与现代消费可以共存。

巷子里有间不大茶馆，下午当地人坐在那里喝茶，夹着烙馍卷馓子吃，没有表演的意思。巷口有个缝香囊老太太，针脚很细，说这是家里人传下来的手艺，她指着自己的一只手：“我这胳膊上就断过一次。”是明代留下的承重石，上面再补了清代薄砖，手指头能分出两段不同的触感。巷内一棵老杏树已有百年历史，春天花开的时候，花瓣会落在青瓦上，看着挺自然，不像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罩的那种景物。

回龙窝附近某条街边上，我无意看到一处民国时期洋楼的遗址，原来是同和裕银号的一栋建筑。楼是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建造的，后来为了保护而整体挪到这里来，主楼两层高，外墙用水磨石砌起来，门廊的柱子很高，雕花也细致些，门外还能看见菱形的铁窗以及山墙上画的花饰，虽然里面没有完全对公众开放，站在外面也能瞧见许多细节，最有趣的地方在于这种老房子周边还有菜摊、修鞋摊之类的生意，在它周围有老人坐着路边忙活自己手里的小活儿，并且并没有被改成卖高档货色的那种店面，也没有被彻底封闭起来让人参观，而是混杂在街区的生活之中。

离市中心不远有一个地方，游客们称它为“东方金字塔”，那是一座汉代墓葬景区。现场的氛围出人意料地平常，在门口有个卖煎饼卷馓子的小摊儿，墓区外面边上的老人坐在那儿像在小区里晒太阳一样闲聊着天，这里游人的声音并不占上风。这座墓是西汉时期楚王刘注与王后的合葬墓，从石山中凿出来的一座陵寝，走入墓道之后能感到阴凉和石头的气息，通道很窄，墙上还能瞧见凿石时候留下的工具痕迹，两条长长的甬道长度差不多，误差仅仅只有几毫米，古人的测量以及施工精准度让人惊叹不已。墓室内按照生活场景布置了卧室、客厅、马厩及厨房，并且还有完善的排水设施，可见古人对于实用功能的看重程度，墙面上有乳钉和壁龛之类的装饰物，这些细节是可以摸得到的，并不是隔着玻璃的那种复制品，给人一种实实在在的感觉。

在这里能看到很多实物，汉代的陶俑、画像石之类的东西很丰富。和我在别的城市看到的不同，并不是只有展示柜里的东西或者被大量复制后放在展览厅里，而是保留了原来的状态，在街区人们就在周围过着平常的日子，遗迹没有完全抽离出来成为观光的对象。这样的状态让我改变了对南方历史可能不像北方那样规整的印象，这里的历史是藏在日常之中的，走在街上菜摊旁边吃早点就能直接感受到过去留下的痕迹。

拿我常去的一个北方城市比，那里的历史场景规矩多了，动线、安检、参观规则很死板，很多地方只能远观或者看仿制品才能感受到历史。这里则随意些，在古墓旁边可以吃碗热乎的辣汤，在老街上还能听见邻里之间的闲聊声，这些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在这里文物得到保护的同时人们的生活也没有被割裂开，保存和利用就像是两个住隔壁的人一样。

给出几条出门建议： 不用跟着网红打卡点的队伍去，自己开车或者租个车，想转到哪里就转到哪里。很多古迹都是早上人少的时候光线好安静的地方更容易看清细节，中午随便在路边找家卖辣汤和烙馍的小店吃一碗热乎乎的汤配着烙馍感觉更接地气一点。下午就在老街里随便走走可能会在拐角遇见一个做手工的东西也可能是正在修补房墙的人这些小东西比纪念品店里那些塑料纪念品更有意思。

要是带点东西回去，回龙窝那做的香包也行啊，里面放着艾草呢，有驱虫的效果，样子不怎么花哨，却有用处。那些比这花里胡哨的纪念品都好看，老街上自己动手做出来的东西才叫有意思。

我想下次带几个朋友去墓边再喝一碗辣汤，老街再吃烙馍卷馓子。这座城市的感受就是很踏实，不虚张声势但是细节很真，走久了你会发现很多历史不是摆在那给人看的布景，而是跟大家的饭碗、巷口说话和邻居手艺在一起的，这样的地方不用过多修饰，慢慢能让你感觉到生活与时间交织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