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铁站下车那会儿,空气里带着潮味和米粉汤味。
益阳站出来换大巴到安化,再转车到洞市,屁股坐麻了,路边茶山一层一层像翻开的书页。
车窗一划就能看到乌篷船在资江上慢慢晃,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慢点。
洞市老街不是那种亮晶晶的古城,青石板磨得亮,檐角滴水,木门上有手掌大的铜环,敲一下心口跟着震一下。
第一天就去寻饭吃。
老街口那家米粉店门口坐着三只猫,锅里咕噜咕噜冒泡,粉一烫,猪油一勺,酱油一勺,码头肉一盖,蒜苗一撒,汤一口下去,脚底板都暖。
老板说只做早上和中午,晚了就没了,想吃明天早点来。
这话像一记闹钟,第二天六点半就到门口。
洞市的早晨安安静静,脚步声在石板上拖出一点回音。
街角的酱菜铺老爷子还在搬坛子,坛口冒着白汽,萝卜干咬一口脆得响,辣椒酱往嘴里一抹,嘴就开工了。
老街中段有一段墙,墙上刷着“茶马古道旧址”。
这条路不是盖牌子的,安化黑茶当年从这里往外走,马蹄把石板踩得有坑,细雨一打,水窝里能照出天。
店里卖黑茶的姑娘指着一块青砖说,这是千两茶的前身,清朝时候就走这条路,走出去换盐换布。
手一摸那砖,凉得很,掌心发汗。
老街里有座文昌阁。
台阶不算高,一口气上去,风绕着耳朵走。
墙上有几块石刻,写着同治年间修阁的缘由,说当地士子求学不便,乡绅凑钱建阁,供人读书。
阁里摆着破书桌,桌面有烧痕,像是一道一道的旧路。
站在窗边看街,屋檐成排,烟从各家灶台慢慢冒,像一条线把早晨串起来。
说吃的,老街的猪血粑粑不要错过。
店家把粑粑切成薄片,油锅一入,边上起泡,撒点葱花,蘸着干辣椒面,牙齿一咬,外脆里嫩,嘴里冒热气,眼眶就有点潮。
旁边一位大姐叮嘱,辣椒别多,晚上会反酸。
点头如捣蒜,嘴上还是又蘸了一下。
茶要说黑茶。
镇上茶号多,牌匾旧,字是手写的。
进门先闻香,再看叶底。
老板端了一壶茯砖,说这壶去年开面,今年好喝。
杯子不大,茶汤清亮,第一口像木头味,第二口像菌菇味,第三口有点甜。
老板笑,说这叫陈香,得慢慢喝。
桌上摆着竹编的筛子,筛里有干茶叶,拿起一片,揉一揉,指腹都是茶灰。
街尾有座小戏台。
台前挂着红灯笼,柱子上写着“乡约”两字。
问老人,老人说以前正月里唱辰河高腔,雨天照样唱,台下撑伞的人多,唱的人嗓子也亮。
台后贴着选段的手抄纸,纸角卷起来,墨迹还在。
中午去吃砂锅鱼头。
锅不大,汤白,鱼头一夹就散,豆腐像雪块,汤里有胡椒味。
老板娘把葱段一撒,锅边噗噗冒气泡,筷子根本停不住。
桌子旁边靠墙那一张,坐的是外地摄影师,镜头对着锅上白气,嘴上说这叫生活的火。
下午去看资江。
江面宽,水色不绿不蓝,像一块布。
吊脚楼把腿伸在水边,木板有缝,脚踩上去有响声。
老人坐在屋檐下编竹篾,手指转得快,竹子细细响,像小虫在说话。
江心有一座小岛,上面有几棵树,风一吹,树像点头。
江边坐了一会,身上那股急劲慢慢就放下了。
傍晚老街灯亮。
灯不刺眼,黄中带暖。
卖糍粑的小伙子一手拍糯米,一手撒芝麻,杵声咚咚,四面都有回响。
小孩子围在边上等切块,边等边舔糖粉。
夜里找了家客栈。
木楼,楼梯有点陡,脚踩上去吱呀响。
房间有竹席,窗外是屋檐,雨点劈里啪啦打在瓦上,像在打拍子。
窗边摆着一壶茶,标签写着“安化黑茶·松针”。
倒了一杯,睡前喝一口,喉咙有热气慢慢往下走。
第二天想着去看古桥。
老街与江边有一座青石桥,桥面被脚步磨得平。
桥头有块碑,记着嘉庆年间修桥,原因是江水涨时人过不去,乡民募捐建桥,名字写了几十个,后面都刻了各自的出钱数。
这桥不宽,站在中间看水,心里踏实。
桥下的水流声像人在说悄悄话。
桥旁边有个糖油粑摊,油锅里金黄一片。
糖油粑一口一个,甜在牙缝里,手指沾了糖,不舍得擦。
旁边小伙子笑,说这东西越热越好吃,凉了就硬。
人多了就去小巷走走。
巷子窄,肩膀能碰到墙。
墙上爬了青苔,手摸一下,滑。
门里有人在打糍粑,有人在烤豆腐,有人在编斗笠,日子就摆在眼前。
这时候才知道,老街不是给游客看的,老街是人家生活的地方。
第三天专门去看黑茶作坊。
院里堆着竹篓,篓里满是茶坯。
师傅把茶叶往布里一包,脚下踩得稳,腰上发力,一圈一圈把茶踩紧。
旁边挂着秤,秤杆上有刻痕,师傅说老法子讲秤,千两茶就是这么来的。
墙边贴着《安化县志》复印页,说唐宋时就有茶,明清时走得更远,船去汉口,马走川藏,茶到人家手里,火盆边就有味。
作坊里有烟,有汗,有笑声,眼睛一眯就像穿回从前。
中午吃的是粉蒸肉。
米粉裹在肉上,蒸汽往外走,肉香跟着走。
揭盖那一下,白气往脸上扑,眼镜起雾,擦都擦不过来。
旁边再来一碗酸菜,油汪汪,舌头一下就醒。
老街尽头有一家木匠铺。
木屑铺满地,阳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木屑上,像撒了盐。
木匠拿着刨子呼啦呼啦,一块木板很快就有了形。
问他这木头做啥,他说做神龛,也做板凳,还做小孩的学步车。
这话一出来,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小时候后院那辆木头小车。
说住宿。
老街里有两种,一种老木屋改的客栈,房间不大,味道是木头味,夜里安静。
一种是临江的小民宿,阳台朝水,早上能看雾,晚上能看灯,价格比客栈贵一点。
节假日涨得快,工作日便宜不少。
订房最好提前一两天,别临时找,晚了就只能住老街外的招待所,床硬,热水要等。
说交通。
自驾最方便,能带上行李,能随停随走,路上看到茶山就能拐进去看一眼。
不自驾也行,益阳站下来转大巴到安化,再转县内中巴到洞市,车次不密,错过要等。
下雨天路滑,鞋底要防滑,石板一湿就像抹了油。
拍照别只拍人,要多拍屋檐、梁柱、手上的东西,哪怕是一根竹签,一盏油灯,回头看都有味。
说吃喝的价格。
米粉十来块,猪血粑粑十几块一盘,砂锅鱼头按斤算,别多点,两个大人点一份鱼头一份小菜就够了。
黑茶买散的划算,先买半斤尝,别上来就抱一砖,口味不合放家里就是摆设。
茶庄多,尝茶不花钱,要守规矩,坐下放手机,别一直拍。
老街有几个点适合坐一下午。
一个是资江边的台阶,水声一直在耳边,太阳不过分,风刚刚好。
一个是文昌阁二层的窗下,光照不到眼睛,只照到木地板,脚下有余温。
一个是小戏台边的石墩,偶尔有人练嗓子,一嗓子拉起来,鸡皮疙瘩跟着起来。
说人情。
这边人说话慢,遇事不急。
问路时,手会帮你比划,脚还会带你走几步。
买东西时,会把找的零钱叠得整整齐齐给到你手心。
坐馆子时,会先问吃不吃辣,能不能吃内脏,胃口怎么样,像一家人。
讲历史再多一点。
洞市老街的雏形在明清,茶马往复,商铺一间接一间。
近代有乱,街面毁过,后来慢慢修,老构件能留则留,木头能补就补。
文昌阁修过两回,一次在民国,柱子换新,形制不变。
古桥再修过,石料换过,桥身旧线还在,栏板上的兽纹雕工粗,样式老。
黑茶的千两,起初是为了远路好背,茶叶压成柱,外裹篾,棒在肩上,走山路稳,遇雨不怕。
这玩意现在看着像表演,过去就是办法。
第三天晚上要走,走之前去吃了碗口味小炒。
木耳、五花、青椒、姜片,火一大,锅气出来,人就有精神。
老板笑,说吃完这锅,路上不困。
抹嘴起身,门口风一吹,油烟香味跟在身后跑。
临走绕回老街。
灯还亮,猫在屋檐下趴着,尾巴来回甩。
茶馆有人打起了盹,杯子里茶汤还暖。
这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心里的那口气慢慢下去了。
来之前想着要打卡,要拍照,要吃全。
走的时候只想找个台阶坐一会,听一会水声,再去喝一口茶。
有些东西急不来,像黑茶,像旧房子,像人情味。
来老街,别赶,别闹,别把路走成任务。
早点起,慢慢吃,随便逛,遇到谁就聊两句,遇到味道就吃一点。
节假日人多,能选工作日就工作日,能住老街就住老街,晚上听雨,早上听鸡。
自驾最好,下雨慢点开,坡多弯急,路边偶尔有鸡鸭。
不自驾就提前看车次,别到点才问,错过就等。
鞋子要防滑,带一件薄外套,昼夜温差小,但江边风一吹,肩头会凉。
拍照别占道,搭把手挪挪凳子,店家会笑着说谢谢。
买茶先尝再买,买多少喝多少,别浪费。
走的时候带一包酱菜,带一把竹扇,回去打开就能闻到这条街。
洞市老街没啥惊天动地的事。
都是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旧木头,旧瓦片,旧故事。
走一圈,脚底板干净了,心也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