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汴京富丽天下无”的世界之巅,到中原腹地一个经济体量相对有限的地级市,开封的千年兴衰,足以谱就一部城市命运的史诗。它昔日的辉煌,系于大运河畔的交通命脉;它近代的沉寂,源于铁路时代的轨道旁落与省会西迁。而当历史的指针划入21世纪,一场名为“郑汴同城化”的区域融合战略,已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推进了二十年。它既为开封带来了千年一遇的复兴曙光,也引发了深刻的隐忧:在这场看似不对等的融合中,开封是会重获新生,还是被“虹吸”殆尽,最终丧失独立的城市灵魂?
要看清这个问题,我们必须首先承认一个基本事实:郑汴融城并非“拉郎配”的臆想,而是在国家区域协调发展大局下的战略抉择。郑州都市圈作为国家批复的第十个都市圈,郑开同城化是其核心引擎。从2005年“郑汴一体化”启动,到2020年升级为“郑开同城化”,再到今天将开封与郑州航空港、许昌共建“黄金三角”,这一进程承载着引领中原城市群崛起的重任。其顶层设计的逻辑在于,通过核心城市的“强强联合”或“以强带弱”,重塑经济地理,获取“1+1>2”的整体竞争力。
近二十年的实践,确实为开封注入了强劲的发展动力,其成效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 交通联结的“时空革命”:从2006年郑开大道开通,到2014年郑开城际铁路运营,再到2025年城铁延长线直通开封站,郑州与开封之间已形成10余条道路、高铁、城际铁路交织的密集路网。两市间的通勤时间被压缩至半小时左右,“双城记”正在变为“同城记”。
· 产业协同的“共生路径”:两市重点打造的“郑开汽车产业带”是产业协同的典范。郑州聚焦整车制造,开封则发展成为重要的零部件配套基地,为比亚迪、奇瑞等车企提供服务。这种“头部在郑州、链条在开封”的错位布局,让开封的工业基础得以激活并融入现代化产业链。
· 文旅禀赋的“乘数效应”:交通的便利极大激活了开封独一无二的文旅资源。2023年,开封接待游客近1亿人次,旅游收入超过727亿元,稳居河南省前三,历史文化名城的品牌价值在融城背景下被充分放大。
然而,繁华的数据与宏大的叙事之下,一个冰冷的现实无法回避:开封在河南省内的相对地位并未因同城化而获得根本性跃升,郑州的“虹吸效应”在某种程度上仍大于“溢出效应”。这构成了郑汴融城对开封最严峻的考验:
首先,经济能级差距持续拉大。 2000年,郑州GDP约为开封的3倍;到2023年,这一差距已扩大到5倍多。尽管开封自身经济总量增长了11倍,但其在河南18个地市中的排名,二十年间仅从第13位微升至第11位。这种“增长却不进位”的尴尬处境,揭示了开封在区域竞争中的严峻挑战。
其次,公共服务与民生红利的落差。 同城化在市民层面的体感远未达预期。两地在工资收入、医疗保障、教育资源、户籍政策等方面仍存在显著壁垒。尽管已启动105项政务事项“双城通办”,但深层次的公共服务均等化依然任重道远。对于开封市民而言,“同城”的便利更多体现在交通和旅游上,而在关乎生活品质的关键领域,“郑州的归郑州,开封的归开封”。
再者,激烈的区域竞合与核心带动力瓶颈。 郑州都市圈并非仅有开封。许昌、洛阳、新乡等城市都在以更积极的姿态与郑州融合发展。例如,郑许一体化因有市域铁路等实质性联通,其经济总量占全省比重已略高于郑开。同时,与广佛、苏锡常等成熟同城化区域相比,郑州作为核心城市的能级仍有差距,其辐射带动能力本身也面临瓶颈。
面对如此复杂的局面,简单地断言郑汴融城会将开封“置于死地”无疑是武断的。历史告诉我们,开封的衰落源于与时代主流交通方式和政治经济重心的脱节。而今天,郑汴融城本质上是开封主动嵌入以郑州为核心的、新时代国家级交通物流枢纽和经济中心的战略选择。这不是自杀,而是一次背水一战的“依附式重生”。
问题的关键,在于开封能否在融合中守住根本、创造独特价值,将“被虹吸”的被动风险,转化为“被需要”的主动优势。这要求开封在两条战线上做出极致努力:
1. 坚守与深化“文化主权”:必须将宋都文化打造为不可替代的硬核竞争力。这不仅是发展旅游业,更是要将“宋文化”IP渗透到城市风貌、文创产业、商业消费乃至城市精神中,让开封成为整个郑州都市圈乃至中原地区的“文化客厅”和精神家园,形成强大的反向吸引力。
2. 强化产业协同的“不可或缺性”:在汽车、化工等产业链上,不能满足于做配套,而要力争在细分领域成为技术或规模上的“单打冠军”。同时,利用相对较低的成本优势,积极承接郑州科创资源的产业化落地,打造“研发在郑州,转化在开封”的协同模式。
因此,今日之问“郑汴融城会至其于死地吗?”,答案不取决于郑州,而取决于开封自己。它必须凭借千年底蕴所赋予的战略定力,在“融合”与“独立”之间走出一条精妙的钢丝——既彻底打开城门,拥抱时代洪流,又要死死锚定自己作为华夏历史文明重要承载地的文化本体。能成功,则开封将在都市圈时代找到专属于它的、不可撼动的新坐标;若失败,则恐将真正沉沦为一座失去经济活力与文化自信的、纯粹的“历史盆景”。
开封的命运,仍在这座古老城市自己的手中,在黄河涛声与城摞城的沉默见证下,徐徐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