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出发去伊犁的那天，天刚亮就起床，背包一拎，人还没完全清醒，心里先把大盘鸡和奶茶子念了一遍。

飞机落地伊宁，冷风一扑，像被人用清水拍了一脸，脑子一下醒透。

地上的白桦叶子被风扫成一条线，路边的白杨笔直站着，像在迎客。

第一件事不是找景点，是找吃的，肚子有自己的导航。

老城里一家面馆，一碗手抓肉，一盘抓饭，红萝卜冒甜味，羊肉油亮不腻，米粒粒分明。

老板端上酸奶，说先暖胃，喝一口，微酸带点奶香，嘴里立马安静下来。

街口烤包子冒油，皮子脆，咬开肉汁往下滴，孩子手忙脚乱接着，笑出声。

肚子稳住，人也稳了，租车提上，方向只定一个字，西。

伊犁适合自驾，路直，车少，景散开，公交够不着，打车费钱不自由。

加油站点多，油价比江浙低一点，导航信号时有时无，离线地图先下好。

大路两边是成片的草地，羊群像白石头撒开，牧民骑着摩托跑过，一挥手算问好。

第一站去霍城看薰衣草，季节刚过，地里只剩紫色的底子。

路边有个小博物馆，挂着老照片，说上世纪六十年代从法国引种，土壤干旱，日照长，反倒成了好地方。

馆里摆着铜蒸馏器，讲精油的提炼，讲一度卖到全国各地，农户一亩能顶两亩地的收入。

孩子把鼻子贴在香袋上，连打两个喷嚏，笑场一片。

出门遇到一位老奶奶，头巾花颜色鲜，说年轻时候在田里干活，手都是紫的，一洗一盆水，香一整天。

车再往北，去特克斯。

这地方不光是八卦城的名头，真从城里一走，路像蛛网，八条主路射出去，环路一圈套一圈，站高处看才明白。

元代的时候，这里是游牧道上的节点，后人照《周易》的八卦方位修的城，寓意顺天应人。

城门口石碑写得清楚，城心是广场，像太极的眼。

导航在这里经常罢工，人容易绕晕，心急就看阴山方向，太阳落哪边人就往哪边找出口，反而快。

近郊的喀拉峻草原像一块绿毯，边上是雪山线，五月和九月最好，草不湿，人不多，阴天也有层次。

草原上有一段古驿路，清代时候信使从这里走，换马的旧地还留着，土台不高，踩上去松松软软。

带孩子走两段，讲封皮信从西域送到京城，路上要换几匹马，夜里点松明，风一吹，火星像满天小虫飞。

车往那拉提去，天一下打开。

那拉提的意思是阳光照到的地方，古时候成吉思汗西征，军队翻过阴山，见到阳光，士气一振，就把名字叫住了。

河谷牧场像一本摊开的书，白云贴在山腰，牛铃叮当，风把草压出一道一道的纹。

木栈道修得顺，老人走着不累，推婴儿车也稳当。

走远点，有一段高坡，人少，野花只开到脚踝，拍照不挤，能听到河水敲石头的声。

午饭是面肺子、烤全羊的边角肉，老板把油花切成小块，搭在馕上，手心一捂，香味突出来。

馕坑边上贴着铁片，老人坐着烤长条馕，蘸盐水，咸得正好。

说到赛里木湖，心里先软一层。

古称“西方净海”，丝路上的补给站，马队绕湖一圈，喝水吃草，歇完再走。

清代的《伊犁图志》里记过这里的水鸟和草地，冬天冰厚能走马，春天冰裂像雷，声能传很远。

进湖区最好挑早上，风小，水面像玻璃，车停到风口，门一开人差点被吹走，笑骂一声，赶紧把帽子压低。

湖边的公路一半沿水，一半切入林子，转弯多，别开快，湖边石头滑，小孩跑要拉紧。

午后天蓝到发白，云像棉花掰开的边，孩子把石子扔水里，看涟漪一圈圈走远，手冻红也不肯停。

傍晚走果子沟，桥像一把弓挂在山谷上，车过去，影子从山腰上滑下去。

桥下老道是驿路，元明清都走过，驼队一串串，铃铛叮的一声，回荡在峡里，不散。

现在路宽了，风还是那个风，甜甜的，像瓜熟的味道。

在伊宁住了两晚，老城夜里更有味。

巴扎里卖香料的小伙子会说两句杭州话，笑着喊老板来尝尝孜然。

路边馕坑像一个个小火山，馕出炉啪啪响，孩童伸手接热气。

巷子里有小书屋，墙上挂着民俗画，画的是姑娘戴花帽，端着茶碗，桌上一盘葡萄。

古城门重修过，门洞里还留着旧砖的印，碑上写着清代重建年月，边上有回民学堂旧址，小庭院里栽着石榴树。

第二天去昭苏看天马。

这里自古是良马出没的地方，汉代张骞出使西域，史书里说大宛汗血宝马，其实这一带也出高头大马，跑得快，抗风沙。

草甸平，马走起来抬腿高，鬃毛被风吹得像火。

马场的老骑手把马鞍展示给孩子看，皮子糙，摸着暖，铁扣冷，手一离开有一股皮脂味。

午后去锡伯古城，木牌坊下写着乾隆年间西迁屯边的故事，锡伯族从东北走来，驻防伊犁，建庙修渠，留下满文碑刻。

城里有一座小博物馆，弓、甲、旧衣、婚礼器具摆一排，讲的是“戍边不忘家乡”，墙上挂着迁徙路线图，画一条长线，跨过半个中国。

孩子看得认真，问当年怎么走那么远，脚不疼吗，回答说鞋底厚，心更硬。

关于吃，还是离不开羊。

抓饭要挑锅边有锅巴的那家，铲起来脆脆响，牙齿爱它。

手抓肉要看刀工，薄片入口不塞牙，配洋葱圈，挤点柠檬，腥味就躲了。

烤串别点太多，一次点一盘，现烤现吃，凉了味就散。

烤鱼是惊喜，伊犁河里的野味吃不到，店里用的是养殖鱼，处理得干净，外皮脆，里面嫩，胡椒和孜然分开撒，口味清楚。

奶茶子要趁热，奶皮子要趁凉，冰冰的，甜从舌头后面上来。

住宿选在伊宁老城边的民宿，院子里挂着葡萄藤，晚上坐在藤下，风吹叶子，灯光从缝里漏下来，像星星落在地上。

老板娘说工作日来人少，价钱好说，周末涨一小截，旺季差价更大。

楼上隔音一般，孩子跑会有声，早点睡，第二天才有力气赶路。

说说避坑，景区门口卖马奶酒的有好有次，不要被包装骗，先尝一口，酸度不对就放下。

租马骑行要看马的脾气，眼白露得多的不要，爱顶人，挑老马，稳。

景区里借衣服拍照，好看是真好看，卫生靠运气，贴身衣物自己带，披着拍完就还。

自驾注意限速，路上测速点多，有的藏在弯后，导航不一定提醒。

油刹多用点，山路长下坡，挂低挡，用发动机制动，手心别出汗，握紧方向。

补给方面，矿泉水多带几桶，后备箱常备湿纸巾、垃圾袋、一次性雨披，风起来，雨说来就来。

药包里放晕车药、肠胃药、创可贴、碘伏，孩子摔一跤不慌。

手机信号在山里会跳来跳去，关键资料先截图，门票二维码存本地，钱包里放点现金，小店刷不了。

拍照少站悬崖边，风像顽皮的手，推你一把，鞋底要防滑，老年人用登山杖踏实。

再说交通，飞机到伊宁最省力，乌鲁木齐转机时间预留长一点，航班晚点常见。

高铁可以坐到乌鲁木齐，再转北疆线，时间长，风景好，像看一部长纪录片。

自驾从乌鲁木齐出发走连霍转217，再切入伊犁，路况整体好，服务区间距合理，夜路少开，动物会突然窜出来。

停车在景区外圈找私人小院比景区停车场便宜，人也客气，价钱能讲。

历史的味道要慢慢闻。

伊犁旧称伊兹密，清代设伊犁将军，管西域军政，惠远城是驻地，遗址还在，城墙基座能摸到，砖头边角被风打得圆。

伊犁河是天山雪水化出来的，水大，水急，左宗棠收复新疆时，军粮顺水而下，木排连成片，岸上点篝火，夜里像一条火龙。

霍城县城里有陇恭王府旧址，说的是清代驻防将领的宅邸，院里槐树老，树皮像牛背，夏天阴凉一片。

特克斯近郊的科古尔石人分布在草原上，石头像站岗的人，胸前刻杯或剑，学者说是古突厥追思战士的立像，日升日落，他们一直看着这片地。

赛里木湖边发现过古代驿站遗迹，出土的陶片边缘很薄，手一磕就碎，说明当时烧得很细，工匠手稳。

民俗的细节也好看。

婚礼上新郎骑马绕村，新娘头纱红，鼓点密，亲戚把糖扔给孩子，孩子抓不住，糖滚了一地，笑声像水泡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冒。

纳吾热孜节到了，烤肉的烟比平时浓，男人唱冬不拉，声音低，像从胸腔里拽出来。

市集上卖干果的把核桃剥开给你尝，手指上全是薄薄的膜，榛子一口一个，脆得干脆。

走之前收了三点感受，像把旅行收口的线打个结。

第一，人要跟着季节走。

春看杏花，夏看草原，秋看胡杨，冬看雾凇，错开旺季，景一样在，人少一半，价钱也温柔。

第二，路要交给车，脚要交给时间。

伊犁大，点和点之间远，车能把你送到门口，脚才能把你带进风里，别贪多，日程留空，午后躺在草地上十分钟，记住的往往是这十分钟。

第三，心要放慢。

不要追着攻略打卡，听一段风声，闻一口奶香，和卖馕的人说两句，再把馕掰成四块分给家人，旅行的味道就在手心里。

回程那天，清晨白雾压在河面上，路边狗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孩子在后座睡得嘴角挂着一点油光，昨晚吃串忘记擦。

车窗外的杨树还在，看起来像第一天，又不太像。

人坐在车里，心已经开始想下次。

记住几点实在好用的小招。

工作日进景区，早上八点前到，停车好停，光线也好。

午饭不扎在核心区，退两条街，价格和味道更稳。

热景点配冷景点，赛里木湖配果子沟老道，那拉提配空中草原，人少，风也会小一点。

住在县城，吃在市集，玩在山里，动静有个对照，心不乱。

手里留点现金，嘴边留句谢谢，眼里留点空白，伊犁会把余地都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