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出嘉兴城往北,市声渐远,大运河在王江泾穿镇而过。在运河湿地公园拐过一个弯,眼前陡然开阔——果然,那始建于明代万历年间的卧波长虹,就在一片氤氲水光里气势恢宏地横跨于大运河之上。两对镇水神兽蚣蝮踞伏于桥墩前,注视着船来人往。风过千年,它们望穿了运河的来处与去处,静默的脊背上流淌着比流水更悠长的光。
长虹桥下的大运河是活着的。它将古今船舶无尽的航迹织入水纹,连同朝代更迭、悲欢离合都沉淀为河底温柔的淤沙。长虹桥始终是这段流动史诗里最沉稳的句读。此行的寻访,便是要在这份沉稳里,打捞那些散落在波光与民间的旧日魂灵……
摄影:陈宏伟
我依稀记得,小时候见过长虹桥的桥墩旁长期拴着一条小船,上面住着一个老汉,被当地人称为“守桥人”。2026年1月14日上午,循着这条线索,寻访小组通过王江泾镇图书分馆馆长邵丽君的介绍,来到了王江泾镇文化站,采访了原文化站站长陈宏伟先生。陈先生在90年代末曾与“守桥人”有过深入接触,他为我们回忆了那些往事。
90年代的长虹桥
图源:王江泾镇文化站
据陈宏伟先生的讲述,这位长虹桥“守桥人”名叫叶桂林,西雁村人,早年是纺织厂职工。由于家庭原因,他精神受到了刺激,性格有点偏执。叶桂林把长虹桥作为“精神图腾”,常年围着桥转。旧时,桥边是一个天然码头,逐步又形成了水上市场,叶桂林就会不时从市场里拿一些小物件、废弃轮胎之类,用于保护长虹桥墩。后来,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艘小船,从此住在船上二十多年,每天指挥过往的船舶,避免撞到桥墩。
“守桥人”叶桂林
图源:抖音号“一碗好面”(侵删)
彼时,陈宏伟是王江泾镇的文化员,去看望过叶桂林多次。年终,镇里也会去慰问,给他送点吃的东西。叶桂林从来不肯收钱,也不擅长与人沟通交流。大约2002年左右,政府把叶桂林送到了荷花乡的敬老院。但他竟然想方设法逃了出来,并且又去拉来了一条小船,继续住在大运河上,坚守着长虹桥墩。
摄影:薛路
嘉兴本地的主流媒体也曾对“守桥人”的故事进行过报道。据《嘉兴日报》记载:“2012年10月28日上午11时许,‘桥人’同往常一样,打算给桥墩缠绕缆绳,不料发生意外。‘桥人’落水的消息不胫而走,许多村民、新居民等每天都自发而来,等待着奇迹的发生……潜水员一次次沉入水底……循声望去,只见‘桥人’漂浮在桥墩正前方的数米处,光着上身,背部朝上,周围满是水草,随着船只的经过,一浮一沉。在水警和众人的共同努力下,‘桥人’终于被打捞上岸。”
摄影:薛路
叶桂林以身坚守长虹桥,最终魂归泱泱运河,从此成了当地人脑海中的一抹特殊的记忆。
秀洲农民画大师朱月祥先生曾绘制过一幅长虹桥,画中也记录了戴着鸭舌帽的叶桂林坐在小船头指挥来往船只的身影。朱先生说,当时画的时候还有守桥人,现在斯人已逝,所以,这副画尤其珍贵,还原了当地王江泾农民守护古桥的佳话历史。
作品提供:朱月祥
此外,陈宏伟先生分享了两个关于长虹桥建造的民间传说,包括神仙协助工匠使桥体平稳的故事,以及工匠采用创新方法运输巨石的智慧。同时,陈先生提及,长虹桥始建于明万历年间,历经多次修缮,现存桥体可能为嘉庆时期重建。
70年代、80年代的长虹桥
图源:王江泾镇文化站
传说长虹桥在桥体合龙时,最大的一块桥顶石始终无法放平,总有一角翘起。后来出现一位无人认识的老道士,他脱下一只鞋垫在石下,桥面立刻变得平稳。当工匠想要感谢时,这位道士却消失无踪,因此被认为是神仙下凡协助造桥。
第二个传说与运输工艺有关。由于桥石巨大且缺乏起重设备,工匠们创新性地将石块悬挂在船只两侧进行运输。这样既方便装卸,又利用水的浮力减轻重量。远远望去就像船装在石头上航行,所以民间流传着”石头运船”的说法。
40年代的长虹桥
图源:王江泾镇文化站
另据王金生先生的记载:“长虹桥建成之初,因吴国仕姓吴,所以也有人把它叫作‘吴公桥’。后来,里人为感念吴公的功德,在长虹桥西堍的寨基浜建了一个祠堂,名字就叫吴公祠。清代诗人杨象济有诗云:‘百丈虹桥界水烟,役民只是与民便。即今庙貌为禾黍,尚有人传太守贤。’那个地方至今还叫生祠口。”
摄影:薛路
长虹桥西堍有一座古寺,始建于唐代,传说乾隆皇帝下江南时,曾在此夜宿而称“一宿(粟)庵”。2000年更名为长虹古寺。
图源:抖音号“一碗好面”(侵删)
寻访将尽时,日头已西斜。我们站在长虹桥上,看最后一抹金晖掠过蚣蝮静默的脊背,洒向汤汤北去的河水。叶桂林的小船早已不见踪影,唯有桥墩上几道模糊的绳痕,犹似他无声的握别。这位偏执的守桥人以一生为缆,将自己系牢于古桥的命脉之上——他守的或许不只是桥,更是凡人面对浩瀚时空时,那份固执的、近乎笨拙的深情。
而当传说里垫石为平的仙人与运石如舟的巧匠,与这位现代“桥人”的身影在波光中叠合,我们忽然明白,长虹桥之所以能横跨古今,从来不只是靠巨石与卯榫,更是靠无数血肉之躯以智慧、以痴念、以生死,相续的托举。
摄影:陈宏伟
运河依旧流淌,将今天的倒影卷入昨天的波心。长虹桥静卧如初,它记得每一双抚摸过栏石的手,每一道为它停留的目光。离去的路上,我们频频回首,见长桥渐融于暮霭,仿佛一道温润的古旧伤痕,又似大地向天空展开的、永恒的微笑。
本文作者 / 薛路
后台 / 沈康宇
初审 / 郑闯辉
复审 / 汤益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