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平壤整洁却空旷的街道上行驶,窗外是整齐划一的居民楼和醒目的政治标语。我们的朝鲜导游李小姐用流利的中文介绍着这座城市,当话题转到工资水平时,她略显腼腆地说:“我每月工资大概五百人民币,在朝鲜已经算不错的了。”
车后排一个穿运动衫的中国小伙立刻接话:“五百?我月薪六千,是你十二倍呢!”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优越感。周围几个中国游客也纷纷附和,车厢里一时间充满了“我八千”、“我一万二”的攀比声。
李小姐只是微微一笑,继续讲解窗外的万寿台纪念碑。
我当时也是那辆车上的一员,月薪七千二,听着大家的比较,心里也不免泛起一丝“经济优越感”。直到后来发生的一切,才彻底打碎了我那可怜的虚荣心。
我们被带进一家专为外国游客服务的商店。货架上,一瓶普通的冰糖雪梨标价8元人民币——和北京便利店价格相差无几。我拿起一包当地产的饼干:15元。转头看见电器区,一台朝鲜产的“晨曦”牌电动车标价:3800元。旁边展柜里,智能手机价格在2000-3500元区间。
“这些价格...是针对外国人的吧?”我问李小姐。
她点点头:“是的,外国游客只能在涉外场所消费,使用人民币或美元结算。”
团里那位月薪六千的小伙拿起一瓶饮料,调侃道:“这么算的话,我一个月工资能买750瓶饮料,李导只能买62瓶。”几个游客笑了。
李小姐依然保持微笑,但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那时我不懂那眼神的含义,直到后来才明白。
行程第三晚,旅行社安排了一顿“特色餐”。餐厅位于一栋不起眼但内部装修精致的建筑里,水晶吊灯、红木家具、穿着传统服装的服务员——如果不是窗外平壤的夜景,我会以为自己身处北京某高档会所。
菜单上没有价格,但同行一位常来朝鲜做生意的中国商人低声告诉我:“这种地方,人均消费轻松过千。”
果然,当餐桌摆上铜碗铜碟盛装的九色小菜、热气腾腾的参鸡汤、还有据说是特供的平壤冷面时,领队才不经意地提到:“今晚这餐标准是每人1200元,包含在团费里了。”
我愣住了。1200元,相当于朝鲜普通人三四个月的工资,是我大半个月的薪水。环顾四周,朝鲜服务员们训练有素地布菜、斟酒,表情平静如水,仿佛这一切奢华平常无奇。
那位月薪六千的小伙悄悄对我说:“这要是自己掏钱,一顿饭就吃掉我六分之一的工资啊。”
行程最后一天,我因摄影器材遗漏,有幸单独搭乘了一次平壤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子,会说简单中文。
“去涉外酒店。”我用翻译软件显示朝文。
他点点头,计价器开始跳动。二十分钟车程,抵达时显示费用:25美元(约合170元人民币)。
我付钱时忍不住问:“这个价格,普通朝鲜人坐得起吗?”
司机通过翻译软件回答:“这是我三天的工资。普通人不常坐出租车。”
170元,三天的工资——这意味着他月收入大约1700元人民币?在朝鲜属于高收入了吧?
他似乎看出我的疑惑,又输入一段文字:“我是因为会外语才能开涉外出租车。我女儿在纺织厂,月薪280元;女婿在农场,月薪240元加上实物分配。”
我怔怔地看着那行字,突然想起大巴车上我们那些可笑的工资比较,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最后一晚,李小姐难得有空,和我坐在酒店大堂聊起天。经过几天相处,我们之间多了些信任。
“李导,你说实话,我们这些中国游客天天炫耀工资,是不是特别可笑?”
她沉吟片刻,缓缓道:“在朝鲜,工资数字不能完全反映生活。我们有免费医疗、免费教育、分配住房。我的工资500元,但住房每月只需象征性交几元管理费,粮食有配额,孩子上学不花钱。”
“可是那些涉外场所的高消费...”
“那是另一个朝鲜,”她打断我,声音很轻,“只为少数人和外国人存在的朝鲜。你知道为什么娶朝鲜姑娘需要投资数百万吗?因为那意味着你能带入我们急需的外汇,能为国家创造就业。在朝鲜,真正的‘大款’不是消费能力,而是投资能力。”
她顿了顿,又说:“你们那位月薪六千的先生,在涉外场所消费几天可能就花掉一个月工资。而在朝鲜,有人用500元月薪养活一家五口,还能送孩子学钢琴——因为钢琴课每月只需5元。”
那一刻,我所有的优越感土崩瓦解。
回国前一天,我在酒店附近散步,偶然看见一群刚下班的朝鲜工人。他们穿着朴素但整洁,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彼此交谈着走向分配的公家住宅楼。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楼房间传来孩子们玩耍的笑声。
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国家,金钱确实重要,但它被放置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价值坐标系中。我们的工资比较,就像用尺子去称重量一样荒谬可笑。
那个曾炫耀月薪的小伙,在回国航班上沉默了许多。当空乘发放入境申报表时,他望着“携带外币金额”那一栏,苦笑着对我说:“我这趟花了八千多,在朝鲜算什么水平?”
“在涉外场所,算普通消费者。”我回答,“但在朝鲜真实的社会里,我们从未真正进入过,也没有资格评价。”
他点点头,在表格上填了“5000元”。
回国后,我时常想起李小姐的话。朝鲜之行粉碎了我对“富有”的简单定义。在某种体制下,金钱的多寡与生活质量的关联被重构,分配制度创造了一种我们难以理解的生存逻辑。
那么,带多少钱到朝鲜才能当大款?
从涉外消费角度看,也许真需要数百万——足够在高档场所挥霍,投资获得特殊待遇。
但从朝鲜普通人的视角看,“大款”这个概念本身可能就不存在。在一个住房、教育、医疗基本由国家保障的社会里,金钱的魔力被刻意限制在特定范围内。你的月薪是500元还是5000元,在菜市场、在学区、在医院门前,差异可能远没有我们想象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