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河之畔,红砖厂房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百年前机器镌刻的纹路与新潮店铺的霓虹标识相映成趣,这里是被列入国家级工业遗产名录的天津棉3创意街区。
这里的“棉3工人运动历史文化展览馆”,参观者络绎不绝。现场那些通过AI(人工智能)技术动起来的老照片,让这段历史鲜活起来。游客们拍照打卡时,竟发现这里百年前就在讲述一个创业、投资、顶流、进厂、996等“时髦”要素齐备的故事:梅兰芳曾在这里签下十万银元投资,中国劳动史上的一个创举诞生于此……
跨界投资,梅兰芳的实业梦
裕大纱厂创办于1920年,1922年正式开工生产。创办人陈承修,毕业于日本大阪高等工业学校造船科,曾官至农商部工商司司长,因与部长意见不合愤而辞职。为振兴实业,他联络政客、名流、金融界巨子,注册资本号称300万元,实际134万元,股东包括王克敏、李宣威、冯应楷、梅兰芳和穆藕初等。
梅兰芳与中国银行高层关系密切,在中国银行有大量存款。1922年裕大纱厂开工后,梅兰芳以股东身份到厂参观,受到工人们的热烈欢迎。
当时企业邀请财阀权贵、社会名流入股,既能彰显自身实力,也能增强持股者对企业的信心。这种商业智慧颇具前瞻性。
作为当时社会最具影响力的艺术家之一,梅兰芳不仅在舞台上演尽悲欢离合,也试图在实业救国浪潮中实现自己的商业抱负。
历史创举,八小时工作制诞生
在棉三的历史中,一个更重要的创举正在酝酿。
20世纪30年代,中国纱厂普遍实行12小时工作制,比起今天的“996”亦不遑多让。1922年开工生产的天津宝成纱厂,与裕大纱厂仅一墙之隔,创办人刘柏森,注册资本300万元,在当时做出了一项开创性决策。
1930年,时任经理吴敬仪洞悉到长时间工作的弊端,认为12小时工作“实疲神而生产绌,劳资两害”。于是密定章则,毅然在该厂推行8小时工作制。《大公报》当时报道称这一举措“实开中国劳动界之创例”。
宝成纱厂的创举不只是理念突破,更有技术专家的实践。陆绍云于东京高等工业学校纺织专业毕业后回国,1921年受聘为宝成纱厂总工程师、厂长。勇于创新的他将两班12小时工作制改为三班8小时工作制,令宝成纱厂成为中国纺织行业首家试行“三八制”的工厂。
这一改革的具体操作是:设置三班工人,每人工作8小时,每日工资从优给予,合五角四分。
作为对比,当时其他工厂两班制工人工作12小时,工资至多为四角余。
这不仅仅是劳动制度的创新,更是对工人权益的早期关注。8小时工作制在当时全球范围内也是先进理念,而宝成纱厂的实践,让中国在劳动权益领域走在了时代前列。
现实困境,创新背后的经济压力
然而,这一创举背后有着不为人知的经济压力。宝成纱厂实行三八制后,“开支既巨,维持益艰”。
当时纱价突落,经济周转困难,导致厂中所遭之亏累远在其他工厂之上。总经理刘树深、经理屠振初均主张实行紧缩。
1936年,宝成纱厂因赔累不堪,最终不得不转手。当时中国银行要买,日资大福公司也要买。
日资经理植松真经通过各种手段获得标底,最终将宝成买到手。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宝成卖出后不到两个月,纱价猛涨。宝成的身价大大提高,但工厂已被日人买去,原经理刘仲融后悔不已。
时代蝶变,工业记忆的新生
1950年,宝成与裕大纱厂正式合并,更名为天津市第三棉纺厂。2015年,天津住宅集团通过保护性改造,将棉三老厂房升级为棉3创意街区。
改造遵循“先保护再利用”的原则,充分利用老厂房原有的空间格局。从设计方向到施工工艺都与传统项目有所不同。
传统建筑是混凝土浇筑然后加盖、加幕墙,而棉三项目涉及老建筑保护,措施和级别都不同。工厂中几乎涵盖了所有近现代纺织工业的重要遗迹。
如今街区进驻企业达到180多家,从大型央企、国企到民营美术馆、画廊、书房、摄影机构,再到中西餐饮、咖啡、动漫设计、教育培训、律师事务所等等一应俱全。
这里已举办了数场各类文化艺术活动,包括天津当代公共艺术计划、复古市集、新车发布会、全国滑板联赛、天津时装周、棉3图书市集、消夏主题夜市等。
如今在海河岸边沉寂多年的工业遗产又“活”了过来。
当年的总工程师、厂长陆绍云在宝成纱厂工作十余年,女儿陆婉珍和儿子陆钟武都在天津出生。后来陆绍云的女儿陆婉珍成为中国分析化学与石油化学专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儿子陆钟武成为中国工程院院士,被称为“工业生态学之父”。
陆钟武曾说:“父亲把‘创’字作为家训刻在了墓碑上,这给我的学业和事业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这种创新精神,从百年前的纱厂一直延续到今天。当游客漫步在棉3创意街区,喝咖啡、逛市集、看展览,正是因为这片土地上曾经并不断发生的无数创举,精神激励着海河边一代又一代的创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