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期
我们说到了
岷山对成都来说有多重要?
本期,让我们来看一下
岷江对成都有多重要?
岷江之名,源自“岷山导江”,古称汶江、都江,《水经注》载“江水出蜀郡湔氐道徼外岷山”,明确其发源于松潘境内的岷山麓。东西两源在川主寺镇相汇,以下始称“岷江”。岷江奔流至宜宾,与长江干流交汇。从宜宾开始,这条江河才正式冠以“长江”之名;其上游河段,分别为金沙江、通天河与沱沱河。故而,宜宾被世人称作“长江第一城”。
▲岷江源的石碑 图片来源:成都水务
正源之争:岷江的两千年“身份误读”。
如今我们皆知长江正源为沱沱河,金沙江为长江上游干流,但从战国至明代的两千多年间,岷江一直被视为长江正源,《尚书》《水经注》等权威典籍均持此说。古人探索江河源头全凭徒步踏勘,而金沙江藏于横断山脉深处,“崇山叠嶂,蛮夷阻隔,人迹罕至”,反观岷江则一路贯穿开发较早的成都平原,成为古人“看得见、摸得着”的大河主干。
▲岷江、金沙江位置示意图 图片来源:地球知识局
以长江、岷江、大渡河、金沙江为例,流域指的是一条河流(包括其所有支流)的集水区域,该区域内的降水、地下水等最终都会汇入这条河流。长江干流全长超过6300千米,流经我国青、藏、川、滇、渝、鄂、湘、赣、皖、苏、沪十一个省级行政区,是我国第一、世界第三长的大河。长江还是我国流域面积最大的河流,两岸支流众多,流域面积约180万平方千米,涉及的省份更多,接近我国陆地面积的五分之一。干流是水系中长度最长、水量最大、流域面积最广,作为水系主干的河流,长江源头至四川宜宾段称为金沙江,宜宾之后正式称长江,本质上属于长江干流的组成部分。
▲长江安徽马鞍山段 图片来源:安徽日报
自先秦《禹贡》提出“岷山导江”之说,至明代徐霞客作《溯江纪源》之前,数千年间朝野学界皆奉岷江为长江正源。唐朝时,还在在川主寺镇设立了江源镇。此认知亦载于正史,如《汉书・地理志》即明记“江水所出,东南至江都入海”,将岷江源头与长江入海段统归于“江水”一脉。正因岷江被视作长江干流上游,故古文中的“江”既为长江通称——如《汉书》所言入海之“江都”(今扬州一带),其“江”即指整条长江;而在四川境内,“江”则多具体指代岷江,二者实为同一水系认知体系下的上下游称谓。
支流是汇入干流的次级河流,依据汇入层级可进一步划分一级、二级等支流。如岷江汇入长江干流,大渡河汇入岷江,二者都属于长江水系的支流,只是汇入的层级不同。因此岷江是长江的一级支流,大渡河是长江的二级支流,同时是岷江的一级支流。
判断河流干支流的主要依据有传统约定、河长、流量、流域面积等。岷江与大渡河,尽管大渡河的长度(约1062千米)和流量均超过岷江(约735千米)干流段,因此有观点认为大渡河应是岷江的正源。但传统上和官方水文界定中,仍将大渡河视为岷江支流,岷江为干流。金沙江的长度、流量、流域面积均远超岷江,因此金沙江被认定为长江干流的上游段,岷江则为长江的一级支流。
没有岷江,还会有天府之国吗?
俯瞰岷江流域,它由北至南铺陈在四川省正中,上至岷山,下接长江,串联起了成都、乐山、眉山和宜宾,仿如带状心脏。
▲成都水系图 图片来源:中国三峡杂志
岷江,是四川省当之无愧的“母亲河”。
这条“母亲河”,自古以来承担着灌溉、供水、航运、泄洪的重任,也充当了四川文化繁荣的大动脉。当年古蜀人走出岷山,大致沿着岷江来到中下游地区,古代文明的扩展就这样由西向东逐渐推进。几千年前,岷江把上游最发达的文化,逐渐带到了中下游地区。岷江上游,还有一个民族学上的名字,叫做“藏羌走廊”,这就是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名字的来源。
▲清白江 图片来源:i青白江
长江支流流量排名中,岷江非常靠前,虽然岷江还分出了两条河流(清白江、毗河)的流量给了沱江,但核心原因就是大渡河的强补给——大渡河本身水量就远超岷江干流上游,二者汇合后才让岷江整体水量量级跃升。岷江干支流纵横川西,涵盖高山峡谷、成都平原等多元地貌,主要支流有大渡河、青衣江、黑水河等,构成“一主多支、西密东疏”的水系格局。
▲生态补水后生机勃勃的沱江支流——毗河 图片来源:视界都江堰
岷江经都江堰分流为内外江,
河道特征迥异、功能鲜明。
外江成为金马河用于排洪,内江流入成都平原用于灌溉,
又分流为蒲阳河、柏条河、走马河与江安河,其中柏条河与走马河又合为成都的“府南河”。
▲都江堰鱼嘴分水堤 图片来源:新华社
外江
为岷江干流,承接大部分洪水,河道宽阔顺直,以排洪为主,流经平原边缘时多为辫状水系,水流平缓却兼具泄洪能力。
内江
则蜿蜒穿行于成都平原,对成都平原冲积扇的贡献最大。通过宝瓶口精准调控水量,滋养着“天府之国”的万亩良田。
上游段为高山峡谷地貌,河床深切、落差巨大,水流湍急;中下游进入平原后,河道展宽、泥沙淤积,形成复合冲积扇平原,
内外江“分而不离”,既解洪患又兴灌溉,彰显了岷江水系“刚柔并济”的独特特质。
“沫水”,便是岷江最大支流——大渡河的古称。
这条横亘川西南的大河,自青海高原奔涌而下,经金川、丹巴,穿峡谷、越险滩,最终于乐山汇入岷江,不仅是地理上的天然屏障,更是蜀地历史的见证者。“大渡桥横铁索寒”,毛泽东的诗句,定格了1935年红军飞夺泸定桥的壮烈。
2025年四川水利史上投资最大、线路最长、受益最广的跨流域引调水工程引大入岷工程正式启动建设,从大渡河泸定库区引水,构建岷江—大渡河双水源、双通道,破解成都平原经济区“水瓶颈”,同步提升供水安全、粮食安全、生态安全与产业高质量发展韧性,为治蜀兴川与区域协调发展提供关键水支撑。
▲青衣江 图片来源:雅安日报
青衣江作为岷江重要支流,是古蜀文明的“摇篮”。
东晋
《华阳国志》
最早载其名,史学家蒙文通先生指出,青衣江河谷与广都一带正是古蜀先民最先开拓的区域。李白《蜀道难》中“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所咏的古蜀开国首领蚕丛,有学者考证便从青衣江河谷迁徙至成都平原,其部族“一身青色装束”,青衣江、青神县皆因此得名。青衣江于乐山汇入岷江,承载着蜀山氏、蚕丛氏的文明基因,成为古蜀文化的重要溯源地。青衣江又有平乡江、平羌江等别称,李白“影入平羌江水流”的名句流传千古,陆游亦有“平羌江水接天流”的吟唱,苏轼也留下了“想见青衣江畔路,白鱼紫笋不论钱”的诗句。
了不起的平面几何工程:都江堰。
都江堰水利工程是世界上现存最古老、规模最大、维护最完整的灌溉工程之一,2000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2018年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
岷江以都江堰市以上为上游,都江堰市至乐山市为中游,乐山市至宜宾市为下游。都江堰市的沿革发轫于秦代的湔氐道,唐代时定名导江县,至元代整合周边县地置灌州,明代洪武年间降州为灌县,此后这一名称沿用数百年,直到1988年,依托举世闻名的都江堰水利工程,正式更名为都江堰市。
关于水利工程,方法主要有两个,一个疏,一个堵。都江堰水利工程的鱼嘴、飞沙堰、离堆都与岷江两岸平行,而现代水利工程都是与河流流向几乎垂直,都江堰水利工程是以
平面几何
的办法解决了分水、分沙,而现代水利工程则是以立体几何的办法,必然就有航运、泥沙问题、生物洄游等问题。
▲2023年6月26日在四川省宜宾市拍摄的三江口景色(无人机照片) 图片来源:新华社
都江堰水利工程巧妙之处在于无坝引水设计,在于顺应岷江本性而非强行改造。
利用自然地势和流体力学原理,用竹笼装石筑成“鱼嘴分水堤”,开凿玉垒山,形成“宝瓶口”这一精准引水口,尾部的“飞沙堰”更堪称神来之笔,借助水流漩涡之力排出泥沙,实现了“分四六,平潦旱”的功能。
在枯水期(冬春):内江窄深、河床低于外江,主流贴凹岸流入内江,约60%水量入内江、40%入外江,保障灌区用水。
丰水期(夏秋):水位抬升,主流线趋直,外江宽浅更易泄洪,约60%水量排向外江、40%入内江,避免洪涝。
飞沙堰调节:内江水位超堰顶时,多余水流漫过飞沙堰回外江,进一步稳定进入宝瓶口的水量比例。而鱼嘴与飞沙堰依托弯道环流的接力排沙,使约80%沙石排向外江、仅20%入内江,最终进入灌区泥沙不足5%,实现了“二八分沙”。
▲鱼嘴分水堤因形似鱼的嘴巴而得名,堤身用沙石堆砌而成,宽厚结实,又名金钢堤。岷江水在这里被鱼嘴分为内外两江。图中下边是岷江的正流叫外江,主要用于泄洪排沙。上边是内江,是李冰开掘的人工河 图片来源:新华社
在今天的郫都区望丛祠照壁上有一句“开明肇其端,李冰集大成”。古蜀之地水患频发,从大禹导江的传说,到鳖灵“决玉垒山以除水害”的记载,先民们早已积累了“疏导为主、因势利导”的治水经验。应该是李冰任蜀守后,集古蜀治水之成,实现了从“零散应对”到“系统规划”的跨越。他没有割裂前人的经验,而是整合了古蜀疏导、分流、筑堤的技术精髓,创造性地修建了都江堰这一综合性水利枢纽。留下的“深淘滩、低作堰”六字诀,以及立石人测水位、造石犀镇水的管理方法,更是将古蜀治水的实践经验升华为可传承、可操作的治理准则。
▲都江堰二王庙内的李冰治水“六字诀” 图片来源:新华社
消失的漂木工程值得一提。
《华阳国志・蜀志》
记载“壅江作堋,穿郫江、检江……岷山多梓柏、大竹,颓随水流,坐致材木,功省用饶”。
西南地区是我国的主要林区,盛产竹木。
如何让最低成本运出来?
古人利用竹木浮于水面的特点,采用散漂、扎排、筏运等办法将上游的的竹木运到下游,供生活生产使用。
以岷江为例,都江堰以上的岷江河段水流湍急,且都江堰渠首处河道宽窄、水位变化复杂,若直接让漂木冲入内江灌溉渠,会堵塞渠道、损毁堤岸,因此需要设计专门的漂木通道和引导机制。
▲漂木管理小组 图片来源:成都方志
都江堰的漂木系统,核心是“导木入外江,分木入专用水道”,兼顾水利调度与木材运输,主要分为三个环节。
首先是鱼嘴分流:
初步筛选漂木走向;漂木的体积大、浮力强,受水流冲击力影响更明显。洪水期外江水量大、流速快,大部分漂木会随主流冲入外江,顺流而下运往下游地区;少量需要进入内江流域的木材,则需人工辅助引导。同时,鱼嘴的流线型设计可减缓水流对漂木的撞击,避免木材在坝体处堆积。
其次是飞沙堰泄洪排木:
防止漂木进入内江主渠,若有漂木不慎进入内江,高水位产生的推力会将木材推至飞沙堰,随溢洪水流排入外江,避免堵塞宝瓶口。此外,古人还会在飞沙堰附近设置拦木栅,人工分拣需要留存的木材,其余则顺势排入外江。
最后是宝瓶口与“槎”辅助:
精准输送内江所需木材。宝瓶口是内江的进水咽喉,宽度狭窄、水位稳定,本身不适合大量漂木通过。若需向内江灌区输送木材,古人会采用两种方式:
一是
枯水期人工导流,枯水期内江水位低、流速缓,可通过杩槎(一种由竹木搭建的临时性挡水设施)调节水位,将木材分批引导至宝瓶口内侧的支流,再通过人工牵拉运输至目的地。
二是
利用专用漂木渠,在都江堰渠首周边,古人还开凿了专门的漂木支渠,绕过宝瓶口的狭窄段,直接连接内江灌区与木材产地,实现木材的定向运输。
▲都江堰岁修杩槎截流 图片来源:四川日报
都江堰的漂木系统,没有修建专门的“拦木坝”或“运木闸”,而是
依托天然河道走势和三大主体工程的水力特性
,以“疏导”而非“拦截”为核心,既不破坏水利工程的防洪灌溉功能,又实现了木材的高效运输。也开启了蜀地两千年的漂木史。此后千百年,这江中的木流从未断绝,这江中的木流,载着的从来都不只是木材,更是蜀地与中原相连的脉络,是“因势利导”智慧里,藏着的另一重山水与人的相处之道。
▲运输木材 图片来源:成都方志
1998年长江特大洪水之后,四川全面停止天然林采伐,都江堰依托岷江的漂木工程同步终止。
岷江两岸老百姓的口音差异很大。
岷江一水穿成都平原而过,两岸口音竟判若两腔,西岸的大邑、邛崃、蒲江与东岸的都江堰、彭州、郫都,虽同属西南官话岷江小片,却因江河阻隔、移民影响形成鲜明分野,一开口便辨得出地域印记。
西岸三县口音是川西南路话的纯粹传承,
坚守古蜀语余韵,最鲜明的是入声独立成调,无半点翘舌音,“吃”读“ce”、“黑”读“he”,声调短促干脆,词汇里满是本土烟火,言语间带着山边坝子的爽朗厚重;
东岸的都江堰、彭州、郫都则处川西南路话与湖广话的过渡地带,
人称“河东话”,既留南路话入声底子,又多了成渝片的柔和腔调,入声字多带翘舌与儿化音,“吃”念“cher”“十”读“sher”,语调婉转些,少了西岸的刚劲。
一江之隔,一边是少受移民冲击的土著乡音,守着宋元蜀语的古意;一边是移民与土著交融的调和之腔,藏着湖广填四川的流变,岷江不仅滋养了两岸沃土,更成了方言的天然分界线,让这片蜀地沃土上,一河分两音,两岸各有情。
从“岷山导江”的上古传说,到都江堰的千年流淌;从两千年的“长江正源”认知,到无数先贤的文脉传承,岷江早已超越了自然江河的范畴,成为天府文明的精神图腾。如今,这条江依然滋养着成都平原的沃野良田,承载着蜀地的历史记忆。正如都江堰鱼嘴处分流的江水,岷江的故事也在时光中延续,诉说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永恒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