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最感兴趣的是鲁镇,一想到这个名字就莫名地亲切。那日看迟子建的《鲁镇的黑夜和白天》,喜欢她文笔的细腻与灵性,更喜欢她笔下的鲁镇。当然,迟子建所说的鲁镇就是绍兴,绍兴在作者心目中就是鲁镇,也因此牵出了我对那个模拟的鲁镇的无比向往。
希冀的路途总是显得遥远。得先经过柯岩,再乘船游鉴湖,才能到达鲁镇。对于柯岩,我至今还有点糊涂,总不能用恰当的词语和感受去描写。网上介绍柯岩是以古越文化为内涵,融绍兴水乡风情、古采石遗景、山林生态于一体的风景名胜区,且有着1000多年的历史。我却只记住了号称天下第一石的那块叫“云骨”的石头。所以说文化底蕴不够,对一些风景的领悟就很欠缺,有些只能是走马观花。
途经一个茅屋酒坊,凭票可免费尝酒。其他人似乎都抱着润润嗓子的态度,浅尝辄止,转身便走。只有我和夫认真地品尝着,好像那酒里有奇妙的人间百味。老板娘很是小气,只给了一点点,不过我们还是品出了那酒的好,往随手拿的矿泉水里灌了一瓶。后来在绍兴又品了很多家的黄酒,最后发现还是鉴湖的这家酒最好喝、最醇厚。
而后登上画舫,开始游鉴湖。鉴湖有着悠远和值得荣耀的历史,只不过由于种种历史原因,现在有些落寂废退了。鉴湖水质特佳,驰名中外的绍兴老酒,就是用鉴湖水酿造而成。绍兴有美酒,美在鉴湖水。就像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样,除了绍兴,其他地方是不可能酿造出醇正的黄酒的。
走在鉴湖的古纤道上,似乎脚步都变得飘逸了。古鉴湖真的老了吗?当我们在画舫上间或喝上两口刚买的花雕酒时,幻想着古鉴湖的子孙已经赋予给它以新的意义和审美观照。但愿历史所沉淀下来的不仅是酒的醇香,还应该有另一种咀嚼不尽的悠长。
两晋很多名流都在鉴湖找到了自己的寄托。陆游老年归隐故里,经常划着小船来这里钓鱼。诗人曰:“船前一壶酒,船尾一卷书,钓得紫鳜鱼,旋洗白莲藕。”陆游感受到了大自然的安宁和无官后的轻松。一直觉得古人比今人更会生活,更善于挖掘和享受人生的乐趣与美好。昔日陆放翁的闲情雅致着实令人神往,倘若今人也能有如此雅兴,去沐浴一下古人的这种高风,一定会洗去很多尘俗的纷扰。
一番曲折,终于来到了盼望已久的鲁镇。鲁迅最早在《孔乙己》上提到鲁镇,但绍兴的历史上并无鲁镇。这是鲁迅对安昌、东浦、樊江、东关、皇甫庄等几个水乡小镇儿时记忆的一个艺术缩影与概括。这个小镇主题公园就是通过模拟的绍兴水乡的民俗风情、建筑风貌、自然景观,让鲁迅的作品生动地呈现于读者面前。
鲁镇到处都是鲁迅小说中的场景和人物,迎头遇到的是祥林嫂,但我是不情愿靠近她的,逢人便讲自己遭遇的人,无论说的是什么,都叫人厌恶。有人还归纳过办公室祥林嫂的显著特征:她们的服装色调沉重单一,以黑灰蓝为主;她们似乎少年老成,饱尝人世的沧桑,眉头总是拧着;在她们眼中,公司的一切待遇都是不公平的,公司的一切领导都是该杀的,工作中的一切同事都是愚蠢无能的。她们对快乐不屑一顾,却从不吝啬使用尖酸刻薄的词语来指责他人。牢骚满腹、怒气冲天。可恶吧。
我还看到了孔乙己,却觉得他是过于整洁了,丝毫没有孔乙己的落魄和卑微。见我在拍他,他立刻冲我摆了个潇洒的pose,这倒是有几分像当有人戏弄孔乙己时,他表现出的那种自命不凡、孤芳自赏的傲气。我觉得这个孔乙己的扮演者远没有咸亨酒店门前那个孔乙己的铜像来得亲切可爱,真是神和形都不像。 可惜没有看到阿Q,我倒是很愿意跟他合张影。就像陈丹青说的,我很愿意做阿Q,我有很多阿Q精神,没那么容易受伤害。
到了鲁镇正赶上一个学校的小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游览鲁镇。来之前本以为会是静谧、沉重的鲁镇,却因为这些孩子而显得嘈杂、活跃起来。不知道现在小学生的课本里是否还有鲁迅的作品,应该是有的吧,要不来这里干嘛。跟着课本游鲁镇,身临其境,应该是一堂很生动的语文课。
在鲁迅的雕像前,一个孩子坐在了鲁迅的怀里,还有的孩子站在旁边,都伸出两个手指摆出胜利的姿势,让老师给拍照。看着这个场景,我在想这一刻的鲁迅在想什么哪?他是羡慕现在的孩子衣食无忧,吃穿不愁,不用去当铺,也不用去药店给父亲买药,他们应该是幸福的哪?还是在悲哀和遗憾,现在的孩子实在是缺少了点什么?
同样,这些孩子认识、了解、喜欢鲁迅吗?包括他们的老师?鲁迅在童年和少年时代所经历的从天上到人间的跌落过程,他对世道人心的洞透和深刻,甚至他在百草园所经历的那些趣事,今天的孩子大都是不可能经历和感受到的。等那些孩子终于嬉笑着跑开了,我走上前去与先生和张影吧,先生一定是被孩子吵闹累了,不要多打搅他,悄悄地站在他的身边,其实我又何尝不惭愧哪。
“鲁迅为人善良,有刚烈心!鲁迅是最具独立人格的人,他绝不攀附屈从,就像一棵矗立于高山之巅的巨松,傲然挺拔,坚如磐石。鲁迅是最具原则性的人,在原则面前泾渭分明,横刀立马,忘我无私,义无返顾,‘横眉冷对千夫指’,决无油滑、苟且、中庸和骑墙。鲁迅是最具社会责任感的人,他所做的一切绝非听命于什么权力或者主义,也绝非是为了某一个群体眼前的狭隘的利益,他是为着民族乃至人类发见真理,剔除不平,实现灵魂和品质的提升。”
“鲁迅是最具穿透力的人,他能够迅速即时地感知事物的本质,戳穿经过包装的阴谋,识破狡猾的伎俩,撕开丑恶的外衣,让他目力所及的一切阴私、恶行、肮脏龌龊、鼠窃狗盗无以盾其形。鲁迅是最具正义感的人,他同情贫弱,心顷革命,呼号改革,倡导更新,痛恨不公,厌恶强权,乃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鲁迅是最具善心也最无私的人,他一生‘俯首甘为孺子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说到做到,绝不作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鲁迅是最具高风亮节的人,他一生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洁白无暇,爽快淋漓,豪气逼人,绝无些微狗苟蝇营、乖巧矫情、伪饰虚假、鸡鸣狗盗、笑里藏刀、阴毒冷僻、拐弯磨角、虚张声势、拉拉扯扯、凄凄惨惨、欺世盗名……的小人之举。鲁迅是最具英雄意识和品德的人,他疾恶如仇,不惧强敌,高举着‘匕首’和‘投枪’,冲着敌人或敌人的营垒,义无返顾,勇往直前,穷追猛打,绝不留情、放任或退却,‘绝不宽宥一个敌人’。有时甚至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鲁迅是最具自知之明的人,他绝不掩饰自己的缺点、弱点甚至灵魂中的灰暗,他‘的确在时时的解剖别人’,但更多的是更无情地解剖自己。鲁迅是最具个性的人,他刚正不阿,襟怀坦白,婷婷玉立,洁身自好,孤傲而不孤僻,清高而不自恃,入世而不流俗,树敌而无私敌,多怨而无私怨,尖刻而不乖戾,智慧而不取巧,心系天下而不大而无当,思想深邃而不好为人师。”
“鲁迅不是伟大而是伟岸,他是中国人的一座不朽的丰碑。鲁迅不是神明而是精灵,他是中国人的高尚品质的结晶,是中国人的灵魂的坐标。也是因为如此,鲁迅也有彷徨,也有寂寞,也有孤独,也有愤懑,也有灰心,也有苦痛,也有悲悯,也有无奈,也有固执,也有浪漫,也有沉寂,也有空泛,也有困顿,也有激动乃至偏激,也有失望乃至绝望。”
准备离开鲁镇的时候,回头又看一看鲁迅的塑像,我以为对于鲁迅,爱也好恨也好,褒也好贬也好,扬也好弃也好,其实站在鲁迅的身边,是没有几个人不感到矮小,不觉得羞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