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化阳山凤阳堂:千年血脉铸就的山水人文传奇
文/陈明智
一、阳山溯源:从“绮阳”到矿业明珠的时空密码
德化县美湖镇阳山村,古称“绮阳”,因境内矿山宝气与洋田平畴交相辉映得名。据《德化县志》及陈氏谱牒记载,这里的开发史可追溯至唐末五代,而真正奠定村落根基的,是南宋初年陈氏先祖的迁入。村庄坐落在戴云山西麓,四面环山如屏,小尤溪支流绕村而过,铁矿藏量达9327万吨的“矿山岐山”峙立村东——这片被风水师称为“凤凰展翅”的宝地,不仅孕育了延续八百余年的陈氏宗族,更因矿冶文明的勃兴,成为闽中山区少有的工贸型古村。
二、凤阳堂脉络:从开漳圣王到阳山始祖的血脉传承
凤阳堂的肇基,始于一场跨越千里的寻根迁徙。唐总章二年(669年),陈政、陈元光父子率军入闽,屯兵九龙江柳营江畔(今漳州),开创“开漳圣王”基业。龙纪元年(889年),陈元光七世孙陈汉(字汝宁,取光州旧称)为避战乱,自漳州经仙游迁居德化鹏都(今平埔),后陟戴云李山建锦屏堂,成为德化李山陈氏始祖。至南宋绍兴年间,陈汉五世孙陈台一迁居大田济阳大墘陈庄坂,其子陈启阳(阳山始祖)于淳熙年间(1174-1189)“相倚洋山水形胜,见矿脉隐于山,泉流于野”,携家卜居绮阳,始建凤阳堂。
祠堂“柳营著绩”匾额,暗藏特殊的历史记忆:陈元光初入漳州时,于柳营江畔插柳为营,后世子孙以此为号,既纪念先祖屯垦功绩,亦暗含对固始祖籍的回望。南宋宫殿式建筑风格的凤阳堂,历经元明两代扩建,至清乾隆年间形成“正厅带两厢,前设屏帘,后倚矿山”的格局,1996年被列为德化县级文保单位,至今仍存“忠孝传家”“耕读继世”等明清楹联。
三、陈启阳:拓荒者的远见与宗族基因的奠基
作为阳山陈氏开基祖,陈启阳的生平虽无详细史载,却可从谱牒与遗存中窥见轮廓。南宋中期,年届而立的他告别大田祖居,率族人跋山涉水至绮阳,面对荆棘丛生的山野,确立“以矿养农,以农兴教”的发展路径:一方面组织开采露头铁矿,烧制石灰,发展初级冶铁业;另一方面辟洋田三百亩,引种占城稻,筑陂引水,奠定“一里三圳”的灌溉系统。族谱载其“尝于月夜聚族讲学,训诫子孙:‘矿利有时而尽,文脉千年不息’”,这种重教传统,使阳山陈氏在明清两代科甲蝉联,出贡生17人、举人3人,清乾隆年间陈廷珪更以武举入仕,官至兴化府守备。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陈启阳家族与戴云李山锦屏堂的互动。据光绪《德化陈氏联谱》,两地族人每三年合修族谱,共享矿冶技术,李山“铸犁头”工艺与阳山“锻矿锄”技术的交融,形成独特的山区手工业生态。这种“血缘+产业”的联结,使德化陈氏成为闽中少有的工贸兼营宗族。
四、后裔繁衍:从深山到四海的宗族根系
陈启阳开基至今,阳山陈氏已传32世,现存族谱详细记载了七次大迁徙:明正德年间,部分族人迁居惠安山腰,参与泉港盐场开发;清康熙年间,陈学懋一支入垦邵武,成为闽北茶商主力;乾隆年间,陈宗善携矿冶技术迁居江西上饶,其子创设“德盛炉坊”,成为赣东北铁器名产。最具传奇色彩的是台海一脉:1945年,18世孙陈建国赴台任职,1988年率台北德化同乡会27人回乡谒祖,促成两岸首条“铁矿—瓷器”民间贸易通道。至今,阳山陈氏在台后裔已逾千人,台北霞海城隍庙仍供奉凤阳堂分灵的“开漳圣王”香火。
在阳山本地,陈氏后裔围绕矿业形成独特的聚居格局:上洋片多从事铁矿开采,中洋片精于冶铁锻造,下洋片专注农耕贸易。20世纪80年代,依托阳山铁矿(全国八大磁铁矿之一),村庄兴办集体企业,至2010年形成“采矿—选矿—冶炼”产业链,人均收入居德化前列。值得一提的是,宗族传统并未因工业化消解:每年正月廿七的“启阳公诞辰”,海内外宗亲仍会齐聚凤阳堂,重演“柳营操兵”祭祀仪式,2019年该仪式被列为泉州市非遗。
五、历史考辨:待解的迁徙之谜与文化自信
尽管族谱脉络清晰,仍有两处待考谜题:其一,陈台一一支从李山迁居大田的具体时间,谱载“宋末元初”,但地方志未见记载,或与宋元交替时的山区避乱有关;其二,陈果仁至陈胡公的世系,因唐末战乱谱牒散佚,现存版本融合了“颍川衍派”与“妫汭源流”两种说法,反映了闽南宗族“尊祖敬宗”的文化策略。这些未解之谜,恰成阳山陈氏开放包容的历史注脚——正如凤阳堂门联所书:“柳营遗泽远,阳山世泽长”,在血脉与山川的对话中,这个深山宗族持续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传奇。
(本文史料依据:德化《阳山陈氏族谱》光绪十九年版、《八闽祠堂大全》、美湖镇地方志办公室访谈记录、2018年阳山铁矿遗址考古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