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里,五花肉堆成小山,车厘子如同红色瀑布倾泻在摊位上,朴英爱站在喧闹的人流中,第一次对教科书里“物资极大丰富”的共产主义社会有了具象理解——虽然这个“样板”竟然在鸭绿江对岸。
凌晨四点,朝鲜平壤至中国丹东的国际列车在鸭绿江大桥上缓缓减速。31岁的朝鲜国际旅行社高级导游朴英爱脸贴车窗,呼吸在玻璃上凝成白雾。
作为被精挑细选、政治可靠、将接待外宾的精英,她此行带着秘密任务:学习“中国边境城市的旅游管理经验”。
领导临行前的叮嘱在耳边回响:“中国同志的发展有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但不要被表象迷惑,保持批判眼光。”
列车驶入丹东站时,天刚蒙蒙亮。朴英爱提着印有“朝旅”字样的旧皮箱下车,随即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站前广场上,十几层的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出租车排成长龙,早点摊的蒸气在寒冷空气中升腾,人们穿着各色羽绒服匆匆走过。
“这…这是中国的一个‘普通边境城市’?”她喃喃自语,怀疑自己的汉语水平出了问题。
第三天,陪同人员小张带她“了解中国普通市民生活”,走进了丹东最大的永昌市场。
那一刻,朴英爱感觉自己的认知系统彻底崩溃了。
猪肉摊前,半扇半扇的猪肉悬挂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层层叠叠;牛肉摊上,鲜红的肉块在灯光下泛着光泽;鸡肉则被分成翅、腿、胸各个部位,整齐排列。
在朝鲜,这样的场景只可能出现在国家节日前夕的“特供商店”,且需要特殊供应券。
而水果区更像是一个色彩爆炸的现场:苹果堆成金字塔,橙子垒成城墙,香蕉成串悬挂,草莓装在透明盒子里红得刺眼,还有她从未见过的猕猴桃、山竹、牛油果…一个小男孩正举着比脸还大的芒果啃着,汁水顺着下巴流下。
“这…这些…普通劳动者都能买?”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当然啊,”小张自然地拿起一袋橘子称重,“现在谁家不吃水果?我闺女一天不吃就闹。”
朴英爱突然想起去年母亲生病,组织上特别照顾,给了两张“水果供应券”,全家如获至宝,用一个月的工资份额换了一小串香蕉和几个苹果,母亲舍不得吃,最后香蕉黑了都没吃完。
在市场角落,她背过身,迅速抹掉眼眶里的湿热。
为“深入了解中国家庭生活”,朴英爱被安排到导游小李家中做客。小李一家住在90年代建的老小区,自称“普通工薪阶层”。
晚餐时,朴英爱又被震撼了:桌上摆着六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鱼、西红柿炒鸡蛋、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麻婆豆腐,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饭后,小李母亲端出一盘切好的火龙果和橙子。
“阿姨,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朴英爱小心翼翼地问。
“没啥特别的呀,就是家常便饭。”小李母亲笑着又给她夹了块排骨,“多吃点,看你瘦的。”
在朴英爱的世界里,这样的饭菜只有两个场合可能出现:春节,或者接待外国重要代表团时国家安排的宴请。
在平壤,她作为高级导游,每月能领取“特殊供应券”,但那也不过是比普通市民多一斤肉、两斤大米、几个鸡蛋的配额。
她注意到小李家的冰箱——双开门的巨大银色长方体,打开后冷气扑面而来,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各种蔬菜、肉类、牛奶、酸奶、饮料,冷冻室里还有冰激凌和速冻水饺。
“你们…不担心停电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在丹东显得如此古怪。
小李笑了:“现在一年也停不了一两次电,就算停,小区都有备用发电机。”
那晚回到宾馆,朴英爱在日记本上写道:“
中国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的食物丰富程度,超过我国局级干部家庭。
”写完后她迅速涂黑这行字,心跳如鼓。
周末,朴英爱要求“独自体验中国商业环境”,走进了丹东一家大型超市。
在生鲜区,她站在猪肉柜台前久久不动。价签上写着:“前腿肉 12.8元/斤”。她快速心算:按照朝元兑换人民币的黑市汇率,这大约相当于她半个月工资。而在丹东,这只是一斤猪肉的价格。
零食区更让她目眩——几十米长的货架上,摆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包装食品:薯片、饼干、巧克力、坚果…一个年轻母亲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的小女孩正抱着一大包薯片,车里还放着酸奶、果汁和巧克力威化。
最刺痛她的是儿童玩具区
。洋娃娃穿着精致衣裙,遥控车闪闪发光,积木颜色鲜艳。一个小男孩坐在地上试玩一辆玩具工程车,他的父亲站在旁边微笑看着,最后轻松地将价值298元的玩具车放入购物车。
朴英爱突然想起侄子上个月生日,她跑遍平壤的儿童商店,最终用攒了三个月的“外汇券”换了一个中国制造的塑料小汽车,孩子高兴得哭了。而在这里,这样的玩具只是寻常消费。
她走到超市角落的休息区,点了一杯奶茶——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喝奶茶。甜味在口中化开时,复杂的情绪也涌上心头:羡慕、困惑、委屈,还有一种背叛了自己信仰的罪恶感。
如果说物质丰富让朴英爱震撼,那么丹东人的数字生活则让她完全无法理解。
她看到街头每个人都在看手机——等公交时、吃饭时、甚至走路时。小张告诉她,人们用手机支付、点外卖、打车、看新闻、和朋友聊天、刷短视频...
“你们...不怕被错误信息影响吗?”她想起朝鲜的互联网是严格管控的,只有精英阶层能在监督下访问有限的“光明网”。
小张奇怪地看着她:“我们有辨别能力啊,而且各种信息都有,自己判断呗。”
有一次,小张用手机给朴英爱看了一段纽约时报广场的视频。“你看,这就是纽约,其实还没咱们丹东新区繁华呢。”
那一刻,一个荒诞的念头在朴英爱脑中成型:也许丹东就是中国最发达的城市,甚至比美国纽约还要发达。
在她的认知框架里,无法想象一个“普通三线城市”能有如此景象,那么只有一个解释——这里就是中国的顶尖水平。
离开丹东的前夜,朴英爱将三个月来积攒的所有物品装进行李箱:学习资料、纪念品、同事送的小礼物,还有她偷偷购买的一些东西——几包速溶咖啡、一小盒巧克力、给侄子的玩具车、给母亲的风湿贴。
最底层,她藏了一本丹东超市的宣传册,上面印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图片。这是危险的,如果被海关发现,可能会面临严厉处罚。但她还是决定冒险。
她需要证据,证明自己看到的一切不是梦。
列车再次驶过鸭绿江大桥时,朴英爱没有像来时那样贴窗张望。她坐得笔直,表情平静,符合一个朝鲜精英应有的克制与尊严。
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手中紧握着一个苹果——这是她在丹东买的最后一个苹果,红得耀眼,像一颗凝固的心脏。在朝鲜,这样一个苹果需要她月薪的五分之一。
朴英爱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丹东的那个下午,小张指着江对岸对新来的实习生说:“看,那就是朝鲜,世界上最神秘的国家。”
实习生好奇地问:“那边的人,知道我们这样生活吗?”
小张耸耸肩:“可能以为丹东是北京上海那样的大都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