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英爱站在丹东街头，手里攥着用“秘密外汇”买的一颗苹果——这抹红色在灰扑扑的行李中格外刺眼，像她三个月来小心翼翼藏匿的震撼与困惑。

列车驶过鸭绿江大桥时，31岁的朝鲜导游朴英爱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

作为被选派到中国“学习旅游管理”的精英，她的档案里写着“政治可靠，立场坚定”

。领导临行前叮嘱：“学习经验，保持批判。”

她没想到，这句叮嘱会成为她未来三个月的精神枷锁。

丹东永昌市场的人声鼎沸让朴英爱耳鸣。

猪肉摊前，半扇半扇的猪身悬挂着，肥肉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水果区，苹果堆成小山，橙子垒成城墙，草莓红得刺眼——

在平壤，这些场景只存在于外宾特供商店，且需要特殊券证

。

她想起去年母亲生病，组织照顾给了两张“水果券”，全家用一个月的工资份额换了一小串香蕉，母亲舍不得吃，最后香蕉黑了都没吃完。

“普通人都能买？”她的声音有点抖。

陪同的小张笑了：“当然，现在谁家不吃水果？”

朴英爱背过身，迅速抹掉眼眶的湿热。那一刻，她三十一年建立起的认知裂开第一道缝。

在丹东导游小李家的晚饭，朴英爱数了数：六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鱼、西红柿炒鸡蛋……饭后还有切好的火龙果。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小心翼翼。

“家常便饭呀。”小李母亲又给她夹了块排骨。

在朴英爱的世界，这样的饭菜只出现在春节或接待外国代表团时

。她注意到那台双开门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冷冻层甚至有冰淇淋。

“不担心停电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小李奇怪地看她：“现在很少停电了。”

那晚她在日记本上写：“

中国普通工薪家庭的食物丰富度，超过我国局级干部家庭。

”写完后迅速涂黑，心跳如鼓。

周末独自走进超市，朴英爱站在猪肉柜台前计算：12.8元/斤，按黑市汇率约等于她半个月工资。而在丹东，这只是一斤肉的价格。

儿童玩具区，一个小男孩试玩遥控车，父亲轻松把298元的车放进购物车。朴英爱想起给侄子的生日礼物——她跑遍平壤，用攒了三个月的外汇券换了个中国制造的塑料小汽车，孩子高兴得哭了。

最刺痛她的是零食区

。几十米长的货架，摆满陌生包装。年轻母亲的购物车里，小女孩抱着一大包薯片，还有酸奶、果汁、巧克力威化。

在休息区，她点了人生第一杯奶茶。甜味化开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羡慕、困惑、委屈，还有背叛信仰的罪恶感。

她躲进洗手间，锁上门，让眼泪安静地流。

丹东夜市的热闹让朴英爱感到另一种不安。人们穿着家居服，拿着小吃说笑，桌上常有剩菜。

在朝鲜，“浪费”是难以想象的罪恶。但看着无忧无虑的笑脸，她突然想：

也许这不是浪费，而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富足。

更让她不解的是手机。每个人都在看——等车时、吃饭时、走路时。小张说人们用手机支付、点外卖、看新闻、刷视频。

“不怕被错误信息影响吗？”

小张奇怪地看她：“我们有辨别能力啊。”

有一次，小张给她看纽约时报广场视频：“其实还没咱们丹东新区繁华呢。”

荒诞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也许丹东就是中国最发达的城市，甚至超过纽约。

她无法想象“普通三线城市”能如此繁华，那么只有一个解释——这里就是中国的顶尖。

培训最后一周，朴英爱常傍晚去鸭绿江边。对岸的新义州只有零星灯光，大部分沉入黑暗；身后的丹东灯火辉煌。

她想起童年时父亲偷偷告诉她：“江对岸的中国，曾经和我们一样贫穷。”那是她第一次听说“改革开放”，父亲很快被组织谈话，之后再也不提。

离开丹东前夜，她在行李箱底层藏了本超市宣传册——上面印着琳琅满目的商品。这是危险的，如果被发现可能面临处罚。但她需要证据，证明自己看到的不是梦。

回到平壤，她将提交精心撰写的报告，强调“中国在旅游业的发展经验”，绝不提及菜市场的肉山、普通人家的冰箱、夜市的喧嚣。

那些画面成为她内心的秘密，甜蜜而痛苦的重负。深夜难眠时，会想起丹东的灯火，想起无需供应券就能购买的水果，想起人们脸上那种她无法名状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