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深秋,我们这个“朝鲜文化考察团”第一次在平壤站见到金英顺时,就注意到她有个特别的习惯。
二十三岁的她穿着传统服饰站在月台上,身旁放着一个军绿色的旧水壶。每次讲解间隙,她都会拧开壶盖,抿上一小口,再仔细拧紧。
“金导喝的是什么?”有游客好奇地问。
“茶。”她总是简单回答,然后迅速转移话题。
接下来的七天里,这个习惯成了金英顺的标志性动作。在万景台少年宫听孩子们合唱时,她抿一口;在大同江边讲解主体思想塔时,她抿一口;就连在妙香山崎岖的山路上,她也会找块石头坐下,小心地喝一口。
最让我们奇怪的是,那水壶似乎永远不用续水。
行程第五天,在开城参观高丽博物馆时,意外发生了。一个韩国游客匆匆走过,不小心撞掉了金英顺的水壶。
“砰”的一声,水壶掉在青石板上,壶盖滚出老远。
那一瞬间,金英顺的表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不是生气或心疼,而是一种近乎惊恐的慌张。她几乎是扑过去捡起水壶,但里面的液体已经洒了大半。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特的味道,不是茶香。
那位韩国游客连声道歉,金英顺却只是紧紧抱着空了大半的水壶,低声用朝鲜语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她的背影第一次显得有些慌乱。
五分钟后她回来了,脸上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但眼睛有些红。“我们继续参观吧。”她说,声音比平时轻。
那天剩下的行程里,她没有再碰那个水壶。
当晚下起了雨。几个游客聚在酒店咖啡厅聊天,金英顺也在——这是她第一次在非工作时间与我们相处。
“金导,白天的事真不好意思,”撞掉水壶的韩国游客再次道歉,“我赔您一个新的吧。”
金英顺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壶表面已经斑驳的绿漆。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突然说:
“这里面装的不是茶。”
我们都愣住了。
“是玉米须煮的水。”她抬起眼睛,那眼神里有我们从未见过的脆弱,“我喝了十五年。”
咖啡厅里只有雨打窗户的声音
“1997年春天,我八岁。”金英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那年特别困难,粮食配给减少了。我们家四个孩子,我是老三。”
“每天放学回家,母亲会给我们每人半碗玉米粥。她自己呢?她说她在单位吃过了。可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厨房里有光——母亲正用我们吃剩的玉米须煮水喝。”
“我问她为什么喝这个。她摸着我的头说:‘英顺啊,玉米须煮的水有甜味,像茶一样好喝。’”
金英顺拧开水壶,让我们看里面——确实没有茶叶,只有一些淡黄色的玉米须沉在壶底。
“从那天起,我也开始喝这个。一开始是学着母亲的样子,后来就成了习惯。十七岁那年母亲去世了,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说:‘英顺,以后要是觉得苦了,就煮点玉米须水喝,它会让你记得,再苦的日子也能喝出甜味来。’”
“这个水壶是我父亲的。”金英顺继续说着,手指抚过壶身上模糊的编号,“他是人民军战士,1996年在建设工地上受伤,这个水壶是他唯一的遗物。”
“母亲去世后,我每天用它煮玉米须水。大学四年,同学们喝咖啡提神,我喝这个;现在工作,同事们喝茶休息,我还喝这个。”
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嘴角带着笑:“外国游客常问我为什么这么瘦,为什么总拿着个旧水壶。我从来不说真话,因为我知道,在你们看来,这或许很……可怜。”
“但我们不觉得可怜。”她的声音突然坚定起来,“这个水壶里装的不是贫穷,是记忆;不是匮乏,是坚韧。每一口喝下去,我都记得我的父母是怎样的人,记得我的国家是怎样走过来的。”
咖啡厅里久久没有人说话。
最后,那位韩国游客——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轻声说:“我父亲是1950年从平壤南下的,他去世前总说,最想念的就是家乡秋天煮玉米须水的味道。”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年轻人:“这是我父亲离开平壤前拍的,他说那年他十八岁,口袋里装着母亲给他煮的玉米须水。”
金英顺看着照片,眼泪终于落下来。
“您父亲……后来回去过吗?”
老人摇摇头:“他一直想回,但没能等到。2000年他去世前说,希望骨灰能撒在金刚山上。”
行程最后一天,金英顺找到那位韩国游客,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玉米须,”她说,“我在家后面的山坡上采的。请您带回韩国,煮一次水,就当……就当让您父亲再喝一次家乡的味道。”
老人颤抖着手接过布袋,老泪纵横。
而金英顺的水壶里,这次装的是真正的茶——是我们几个中国游客凑的,有西湖龙井、安溪铁观音、云南普洱,每人放了一点。
“以后您喝这个,”我们说,“但玉米须的味道,请永远记得。”
金英顺第一次在我们面前哭出声来。
在平壤火车站,金英顺送给每人一小包玉米须——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带着朝鲜秋天的阳光味道。
“这不是礼物,”她说,“这是一段记忆。如果有一天你们喝腻了各种名贵的茶,不妨煮一次这个。它会告诉你们,生活最本质的味道是什么。”
列车启动时,金英顺没有挥手。她只是举起那个军绿色的旧水壶,对我们点了点头。
透过车窗,我看见她拧开壶盖,喝了一口。那一刻我知道,那里面装的已经不是玉米须水,而是真正的茶。但对她来说,那里面装的从来都不只是液体,而是一整个民族记忆的温度。
回国后,我试着煮了一次玉米须水。淡黄色的液体,淡淡的草木香,确实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我想起金英顺说的:“再苦的日子也能喝出甜味来。”
现在每当我端起茶杯,总会想起那个军绿色的水壶,想起平壤的秋天,想起一个民族如何把最艰难的记忆,煮成滋养精神的茶。
有些味道,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记住。
有些“茶瘾”,不是为了解渴,而是为了不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