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平均年龄五十六岁的女人,一台商务车,一场向西的自驾之旅。
最初的设想,是逃离城市的喧嚣,在雪山和草原间,重拾年轻时的姐妹情谊。
林卫红作为组织者,甚至为此准备了一个精美的牛皮封面账本。
她以为,这会是一场充满诗与远方的圆满旅程。
可她没料到,这本记录着每一笔开销的账本,最终会变成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三十年情谊伪装下,那些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
当车子停在第二站时,所谓的“闺蜜”,只剩下了三个。
01
“
姐妹们,出发!
”
随着张岚一声兴奋的呼喊,这台银灰色的别克GL8平稳地汇入通往城外的高速车流。
车里,包括司机张岚在内的七个女人,爆发出了一阵远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的欢呼。
后备箱里塞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箱、色彩鲜艳的丝巾、自拍杆,以及足够吃上两天的零食。
林卫红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
后排的王莉和赵秀英正头挨着头,研究着刚拍的合照哪个滤镜更显年轻。
更后面一排的李梅、孙巧和陈静则在叽叽か喳喳地讨论着第一站要去哪个网红餐厅打卡。
阳光透过车窗,给她们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对旅途的无限憧憬。
这场景,和林卫红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
卫红姐,还是你想得周到,这车坐着就是宽敞。
”司机张岚笑着说。
她退休前是驾校教练,车技稳健,这次的主力司机非她莫属。
“
那是,咱们七个人,东西又多,GL8不就是‘闺蜜出游神车
’嘛。”
林卫红笑着回应,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牛皮面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
姐妹们,先停一下,出发前咱们把规矩定好。
”林卫红清了清嗓子,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手里的本子上。
“
这是我做的旅行账本。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
风花雪月姐妹团·川西之旅公共开支记录
”。
“咱们这次出来,亲姐妹明算账。我建议,除了个人购物,所有的公共开销,包括油费、过路费、住宿、聚餐,都由我先垫付并记账。每到一个地方,咱们就结算一次,大家AA,谁心里都没负担,玩得也痛快。怎么样?”
林卫red的语气温和而坚定。
她退休前是市人民医院的财务科主任,一辈子都在和数字、规矩打交道,严谨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
她觉得,把钱的事情放在明面上,是维持任何长久关系的基础,友情尤其如此。
“
哎呀,卫红姐,你这也太正式了吧?出来玩嘛,那么计较干什么。
”后排的王莉第一个开了口,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咱们这关系,谁还差那百八十块的?轮流付不就得了。
”
王莉是这群人里最时髦的,退休金不高,但朋友圈里的她永远在旅游、品尝美食、穿着新款的裙子。
她最烦别人提钱,觉得那是玷污了“
诗与远方
”。
“
我同意卫红的。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静,默默举了下手,“
轮流付最容易出问题,有的人饭量大,有的人住得讲究,最后肯定有笔糊涂账。记下来AA,最公平。
”
陈静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学语文老师,凡事讲究个“
理
”字。
“
我也觉得行,省得麻烦。
”司机张岚也表了态。
赵秀英撇撇嘴,嘟囔了一句:“
搞得跟单位审计似的,累不累啊。
”她有轻微的晕车,此刻更关心的是车开得够不够稳,对记账这种“
麻烦事
”天然抵触。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停滞。
林卫红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坚持。
“
就因为是三十多年的姐妹,才更要把这些事处理好。咱们都不想因为一点小钱,心里存了疙瘩,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对吧?
”
她顿了顿,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下第一笔记录。
“
第一笔,加油,520元。第二笔,雅康高速过路费,137元。合计657元。我先垫付。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王莉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去,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嘴角微妙地向下撇了撇。
赵秀英也闭上了眼睛,一副“
你们决定就好
”的姿态。
一场精心策划的旅行,就在这第一个关于“
钱
”的微小分歧中,拉开了序幕。
林卫红看着本子上那一行行清晰的数字,心里有种预感,这趟旅程,恐怕不会像她计划的那样,仅仅是风花雪月那么简单。
这本账,记录的可能不只是金钱,还有人心。
02
车子抵达第一站,一个以古镇风情闻名的旅游小城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高速公路的疲惫被眼前青瓦白墙的景色一扫而空,姐妹们瞬间恢复了活力,尤其是王莉。
“
快快快,张岚,车停那边!那个角度拍古镇全景最好看!
”她几乎是扑在车窗上指挥着,人还没下车,心已经飞到了各个最佳拍照点。
张岚依言找了个停车场,刚停稳,王莉就迫不及不及待地拉开车门,从行李箱里拽出三条颜色各异的丝巾。
“
姐妹们,一人一条,咱们拍集体照去!卫红姐,你的相机呢?
”
林卫红无奈地笑笑,从包里拿出她的单反相机。
她喜欢摄影,但更喜欢拍风景和有故事的人文,而不是千篇一律的“
游客照
”。
“
哎呀,你这光线不对,把我拍得好黑!
”
“
这个角度显胖,换一个换一个!
”
“
秀英你别躲啊,往我这边靠一点,显得亲密!
”
在古镇的廊桥上,王莉成了总导演。
她对光线、角度、姿势的要求,堪比专业摄影师。
一个简单的合影,硬是折腾了半个多小时。
赵秀英最先受不了,她本来就有点晕车,被太阳一晒,脸色更差了。
“
我说莉莉,差不多就行了吧?我这老腰快断了,咱们是不是该先找地方住下,吃点东西?
”她靠在桥栏上,有气无力地说。
“
急什么,夕阳马上就出来了,这会儿光线最好!你看人家网红都是这个时间点拍照的。
”王莉一边说,一边指挥着李梅帮她拍单人照,丝巾在空中扬起一个刻意的弧度。
林卫red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相机调成了自动模式,递给了一旁的陈静。
“
你们拍吧,我去前面看看住宿的地方。
”
她沿着石板路往前走,心里有些烦闷。
她理解大家出来玩想拍照留念的心情,但当“
拍照
”本身成了旅行的唯一目的,甚至凌驾于体验和感受之上时,这趟旅行的意义又在哪里?
她很快找到一家临河的客栈,看起来古朴干净。
老板娘很热情,说还有四间房,两间大的观景房,两间小的在后院。
林卫red问了价格,观景房一间328,后院的188。
她正盘算着怎么分配最合理,王莉她们也找了过来。
“
哎哟,这客栈不错啊!
”王莉一眼就看中了临河的阳台,“
老板娘,就要那个能看见河的房间,给我来一间!
”
“
观景房只剩两间了。
”老板娘笑着说。
“
那我跟王莉一人一间!
”赵秀英立刻跟上,她觉得奔波了一天,必须得住个舒服的。
林卫red皱了皱眉:“
咱们七个人,一共四间房。这样吧,观景房我们三个人挤一挤,后院的两间,两个人一间。这样安排下来,费用也更均衡一些。
”
“
凭什么呀?
”王莉的声调高了起来,“
出来玩不就图个舒服吗?我可不想跟人挤。再说了,我们先看上的,就该我们住。不就贵一百多块钱吗?我出得起!
”
她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又僵住了。
李梅和孙巧站在一旁,面露难色,不敢作声。
“
这不是你出不出得起的问题。
”林卫red的语气也冷了下来,“我们是一个团体,凡事要考虑整体。如果你们俩住了大房间,剩下我们五个人怎么分两间小房?难道要三个人挤一间,两个人挤一间?这不公平。”
“
那你们也可以住观景房啊,自己跟老板娘说嘛。
”王莉抱着胳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
现在只有两间了!
”林卫红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被快速消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司机张岚开口了:“行了,都别争了。我晚上打呼噜,自己睡一间小的。陈静体弱,也自己睡一间小的。你们剩下五个人,两个观景房,一个两人,一个三人,自己商量着办吧。”
她说完,就直接付了自己那间小房的钱,拿了钥匙上楼了。
陈静也默默地付了钱,跟着上了楼。
剩下的五个人面面相觑。
王莉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拉着赵秀英:“
那我们俩住一间观景房,你们仨住另一间,总行了吧!
”
说完,不等林卫红回答,就抢着付了钱。
林卫红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一阵发凉。
她默默地拿出那个牛皮本子,在“
住宿
”一栏下,记下了两笔不同的金额。
她知道,这本账上,已经开始出现裂痕了。
晚餐时,王莉提议要去镇上最火的网红私房菜,人均消费两百多。
赵秀英嫌贵,说随便吃碗面上过桥米线就行。
两人在饭桌上你一言我一语,争得不可开交。
林卫红疲惫地合上了她的账本。
这才第一天,她已经觉得,这场旅行比她过去三十年做的任何一份财务报表都要复杂。
03
一夜无话,但隔阂却在沉默中悄然滋长。
第二天一早,林卫红五点半就醒了。
她习惯性地走到阳台,清晨的古镇笼罩在薄雾之中,宁静而美好。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昨天的烦躁压下去。
可当她看到王莉和赵秀英房间的阳台上,晾着几件刚洗过的昂贵连衣裙时,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客栈的卫生间是公用的,她们俩昨晚霸占了两个多小时,又是洗澡又是洗衣服,害得其他人排了很久的队。
七点半,大家在客栈大堂集合。
张岚和陈静已经吃过早餐,精神看起来不错。
而赵秀英则顶着两个黑眼圈,不停地打哈欠。
“
哎哟,昨晚那个观景房,临着河是好看了,可吵死了!水流声、游客喧哗声,我一晚上都没睡好。
”她抱怨道,“
早知道还不如去住后院的小房间呢,至少安静。
”
王莉正在镜子前补妆,闻言白了她一眼:“
行了,得了便宜还卖乖。不知道谁昨晚还在阳台上拍了半天夜景呢。
”
林卫红不想一大早就陷入争吵,她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
好了,都准备一下,我们今天要去下一个目的地,康定了。路程有点远,早点出发。
”
她拿出账本:“我先把昨天的账结一下。住宿费,张岚和陈静各188元。王莉和赵秀英那间328元,平均一人164。我们仨这间也是328,平均一人约110。晚餐人均65元,加上昨天路上的油费过路费,我算了一下,张岚和陈静需要补给我184元,王莉和赵秀...…”
“
停停停!
”王莉猛地转过身,打断了林卫红的话。
她脸上精心描画的妆容都掩盖不了一丝怒气,“
卫红姐,你这是干什么?连住宿费都要算得这么清楚?我们俩住的好一点,多花点钱不是应该的吗?怎么还要从公共费用里找补?
”
林卫红愣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算法是,住宿费是个人选择,所以单独计算。其他公共开销,我们七个人均摊。这样最公平。
”
“
公平?我们俩多花了钱,住得还不安稳,凭什么还要跟你们一样摊那么多公共费用?那我们不是亏大了?
”赵秀英也帮腔道,她觉得自己昨晚受了天大的委屈。
“
这怎么能叫亏呢?公共费用是每个人都享受了的,油费、过路费,难道你们没坐车吗?晚餐你们没吃吗?
”林卫红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
她作为财务专家的逻辑脑,完全无法理解这种算法。
“
我们不管!反正住宿费我们自己付了,其他的钱,大家看着办吧!
”王莉拉起行李箱,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
车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张岚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乌烟瘴气的一幕,猛地一脚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
“
都给我闭嘴!
”她吼了一声,常年当教练的嗓门极具穿透力,“
还走不走了?不想走现在就下车!一趟旅行,还没到正地方呢,就为了几十块钱吵成这样,丢不丢人!
”
王莉和赵秀英被吼得一愣,没敢再吱声。
林卫红心里也憋着一股火,她合上账本,冷冷地说:“
行,这笔账先记着,到了康定再说。
”
车子重新启动,但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都望着窗外,假装欣赏着风景,但紧绷的嘴角和僵硬的身体,都暴露了她们内心的波澜。
从古镇到康定的路,海拔在不断攀升。
赵秀英的脸色越来越差,她开始喊头疼、恶心,这是高原反应的典型症状。
“
张岚,你开慢点,我难受……
”她有气无力地呻吟着。
张岚只好放慢车速。
王莉从包里拿出个小氧气瓶,递给赵秀英:“
吸两口,忍一忍,马上就到了。
”
可赵秀英吸了氧也不见好转,反而开始抱怨起来:“
都怪你们,非要来这种鬼地方,又高又冷,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在成都找个茶馆打麻将呢。
”
“
是你自己当初投票说要来川西的,现在又怪我们?
”李梅忍不住回了一句。
“
我那是看你们都想来,不好意思扫兴!谁知道这么受罪啊!
”赵秀英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卫红闭着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自驾游,而是在押运一批情绪极不稳定的犯人。
她开始严重怀疑,这场“
说走就走的旅行
”,从一开始就是个巨大的错误。
她甚至开始怀念起在医院财务科对着一堆堆枯燥报表的日子,至少,数字不会说谎,也不会无理取闹。
04
抵达康定情歌风景区时,已经是傍晚。
灰蒙蒙的天空飘起了冰冷的雨丝,更让人的心情跌入谷底。
赵秀英的高原反应愈发严重,嘴唇都有些发紫,一下车就瘫在座位上不想动。
“
不行了,我得去医院,我感觉我要死了……
”她虚弱地说。
大家顿时慌了神。
王莉嘴上抱怨着赵秀英身体差,但还是焦急地四处打听最近的医院。
张岚则凭着经验,判断她更多是心理作用加上身体不适。
“
先别急着去医院。
”林卫红反而最镇定,她上前摸了摸赵秀英的额头,不烫。
“我包里带了红景天和便携式血氧仪。先测一下,如果血氧饱和度低于85,我们立刻送你去医院。如果只是轻微缺氧,先回酒店休息,喝点葡萄糖水,慢慢适应。”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小的仪器,夹在赵秀英的手指上。
屏幕上显示的数字是:89。
“
你看,问题不大。
”林卫红把数字给赵秀英看,“
就是正常的轻度高反,别自己吓自己。咱们先找地方住下,你好好躺着休息,别到处乱动。
”
她的冷静和专业,像一剂镇定剂,让慌乱的众人稍微安下心来。
王莉撇撇嘴,小声嘀咕:“
搞得跟个医生一样。
”
林卫red没理她,直接对张岚说:“
张岚,你去找酒店,找个供氧的,贵点没关系,安全第一。
”
张岚点点头,立刻去办了。
安排好住宿,赵秀英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王莉则忙着在房间里找角度自拍,丝毫不顾及病号需要安静。
李梅和孙巧围在赵秀英床边,一会儿递水,一会儿问要不要吃东西,显得手足无措。
林卫红和陈静则在另一个房间。
“
卫红,你别往心里去。
”陈静给她倒了杯热水,“
王莉那个人,就是被惯坏了,自私惯了。
”
林卫红握着温热的杯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不是气她,我是气我自己。我以为组织这场旅行,能让大家好好聚聚,找回当年的感觉。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时间变了,人也变了。”
“
有些人,只适合偶尔见见面,吃吃饭。一旦朝夕相处,所有的缺点都会被放大。
”陈静一针见血。
“
是啊,
”林卫红苦笑,“
尤其是掺杂了金钱和利益之后。
”
晚上,除了需要休息的赵秀英,其他六个人聚在一起吃晚饭。
因为赵秀英的状况,大家也没心情找什么特色餐厅,就在酒店楼下随便吃了点。
饭桌上,王莉又开始作妖了。
“
哎,你们说,秀英这情况,算不算工伤啊?
”她夹了一筷子菜,看似开玩笑地说。
没人接她的话。
她又自顾自地说:“
她这一病,后面的行程肯定都耽误了。万一真有什么事,这责任算谁的?
”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
王莉,你这话什么意思?
”张岚皱着眉头问。
“
没什么意思啊,我就是随便说说。
”王莉耸耸肩,“
毕竟这趟旅行是卫红姐组织的,车是你开的,万一出点什么事,总得有个说法吧?
”
“
啪!
”
林卫红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她一直压抑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
王莉,你够了!
”她死死地盯着王莉,眼睛里像有火在烧,“从出发到现在,你除了拍照、抱怨、挑拨离间,还干了什么?赵秀英身体不舒服,我们都在担心,你倒好,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推卸责任!”
“
我……我哪有!
”王莉被林卫红的气势吓了一跳,但嘴上还是不服软,“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出来玩,安全第一,难道不该考虑这些吗?
”
“
考虑?你考虑过别人的感受吗?你考虑过这个团队吗?
”林卫红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只考虑你自己!只考虑你的照片好不好看,你住得舒不舒服,你花的钱值不值!你根本就没把我们当成一个集体!
”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把账算得那么清楚,一分一毛都要计较,你就高尚了?我看你才是最自私的那个,打着公平的旗号,控制着所有人!”王莉也站了起来,毫不示弱地回敬。
“
我算账是为了大家心里都敞亮,是为了这趟旅行能顺顺利利!如果连最基本的信任和尊重都没有,这趟旅行还有什么意义!
”
“
我看这旅行从一开始就没意义!跟一个移动的会计一起出门,处处被算计,我受够了!
”
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李梅和孙巧想劝,却又插不上话。
陈静默默地拉了拉林卫红的衣角,示意她冷静。
张岚则冷眼旁观,最后冷笑一声:“
说得好。既然受够了,那也别勉强了。
”
这场争吵,像一场迟来的暴风雨,将所有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
友情
”面纱,撕得粉碎。
林卫红看着眼前这张曾经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05
那场激烈的争吵之后,晚饭不欢而散。
林卫红回到房间,胸口依旧剧烈地起伏。
陈静默默地陪着她,没有多言,只是递过来一杯温水。
窗外,康定的夜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另一边,王莉的房间里也炸开了锅。
“
她凭什么这么说我?我哪里说错了?
”王莉气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我这是为大家着想!万一赵秀英真出事了怎么办?她林卫红负得起这个责吗?
”
躺在床上的赵秀英有气无力地应和着:“就是,她就知道记账记账,好像我们都占了她多大便宜似的。我高反这么难受,她倒好,还拿个仪器戳我,冷冰冰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李梅和孙巧坐在床边,表情尴尬。
“
哎,大家少说两句吧,都在气头上。
”李梅试图打圆场,“
卫红姐也是为了大家好。
”
“
为我们好?我看她就是想控制我们!
”王莉冷笑一声,“她以为她还是财务科长呢?所有人都得听她的?我告诉你们,这趟旅行我走不下去了。明天我就走,跟这种人一起,我多待一分钟都觉得恶心!”
“
走?怎么走?
”孙巧愣住了,“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
“
怎么走?买车票回去呗!或者我们自己包个车!
”王莉已经打定了主意,“
秀英,你怎么样?你跟不跟我一起走?
”
赵秀英一听能回去,立刻来了精神:“
走!我肯定走!我是一天都不想在这鬼地方待了!
”
“
那……那我……
”李梅和孙巧对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犹豫和挣扎。
一边是强势的王莉和抱团的赵秀英,另一边是性格刚直的林卫红和不爱说话的张岚、陈静。
她们俩向来没什么主见,习惯了随大流。
“
你们俩自己想清楚。
”王莉抱起胳膊,给了她们一个最后通牒,“
是跟着我们舒舒服服地回家,还是继续跟着那个‘活账本
’去看那些要死不活的风景?”
这一晚,注定无人好眠。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林卫红的房门被敲响了。
是张岚。
“
卫红,你出来一下。
”张岚的脸色异常凝重。
林卫红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只见王莉、赵秀英、李梅、孙巧四个人,全都拉着自己的行李箱,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宣判。
“
卫红姐,我们商量好了。
”王莉率先开口,语气生硬,带着一种报复性的快感,“
这趟旅行,我们四个不走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自己找车回去。
”
林卫红看着她们,一夜之间,这个七人的团队,就分裂成了四比三。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她预想过会有矛盾,但没想到会以如此决绝的方式收场。
“
行。
”她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转身回房,拿出了那个牛皮封面的账本,和一支笔。
她走到四人面前,在清晨酒店走廊冰冷的灯光下,翻开了本子。
“
既然要散伙,那账就必须算清楚。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就像在主持一场最普通的财务结算会议。
“
从出发到现在,总公共开支,包括油费、过路费、第一天的晚餐、零食、水,一共是1280元。七个人AA,每人应付182.8元。
”
“
住宿费,第一晚,张岚和陈静已付清。我、李梅、孙巧三人间,人均110元。王莉、赵秀英两人间,人均164元。
”
“昨晚康定的住宿,是供氧房,每间580元。张岚和我、陈静住了两间,总计1160元。你们四个人住了两间,总计1160元。因为情况特殊,这个费用我们按房间算,就不再均摊了。”
她抬起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依次扫过四人的脸。
“
所以,王莉,你需要支付公共开销182.8元,加上你昨晚的住宿费290元,减去你第一天多付的54元房费,你总共需要转给我418.8元。
”
“
赵秀英,和王莉一样,418.8元。
”
“
李梅和孙巧,你们需要支付公共开支182.8元,加上昨晚的住宿费290元,总共是472.8元。
”
林卫红的声音清晰、冷静,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
她没有看她们的表情,只是把账本和手机收款码一起递了过去。
“
算清楚了,就转账吧。从此以后,路归路,桥归桥。
”
走廊里一片死寂。
王莉四人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们没想到,散伙的最后一幕,竟然是林卫红用她们最讨厌的方式,给了她们最体面,也最羞辱的告别。
王莉看着那个清晰无比的账单,感觉那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在嘲笑着她所谓的“情谊”和“潇洒”。
她想发作,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6
王莉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林卫红的账单清晰、严谨,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逻辑。
在纯粹的数字面前,任何情绪化的指责都显得苍白无力。
“
怎么?算得不对吗?
”林卫红的语气平淡如水,但眼神里的压迫感却让王莉不敢直视。
“
……没,没错。
”王莉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她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把那个刺眼的数字“
418.8
”转了过去。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在此刻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赵秀英、李梅和孙巧也默默地完成了转账。
她们不敢看林卫红,也不敢看张岚,只是低着头,仿佛犯了错的孩子。
林卫红在账本上,用红笔在她们四个人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小小的叉。
然后,她合上本子,对张岚和陈静说:“
我们下楼吃早饭,然后继续出发。
”
从始至终,她没有再多看那四个人一眼。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冰冷,远比任何激烈的争吵更让人难受。
当林卫red、张岚和陈静三人坐在酒店餐厅,喝着热乎乎的酥油茶时,王莉她们正在狼狈地联系包车。
康定地处高原,又是旅游旺季,临时找车谈何容易。
打了一圈电话,不是没车,就是漫天要价。
一个司机听说她们要回成都,直接开出了三千块的天价。
“
抢钱啊!
”赵秀英气得直跺脚,“
我们来的时候,七个人坐那么好的车,才花了多少钱!
”
王莉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她硬着头皮跟司机砍价,对方却爱答不理:“
这个价,爱走不走。你们四个,行李又多,我这车跑一趟也不容易。
”
李梅和孙巧在一旁小声商量:“
要不……我们去跟卫红姐道个歉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
“
道歉?凭什么!
”王莉的自尊心彻底被激发了,“
我就是走路回去,也绝不向她低头!不就是钱吗?我出!
”
她咬咬牙,最终以两千八百块的价格,包下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当她们把行李费力地塞进狭小的车厢,挤在充满烟味和异味的座位上时,林卫红她们的别克GL8,正加满油,轻快地驶出康定城,向着白雪皑皑的折多山垭口开去。
车里只剩下了三个人,空间一下子变得无比宽敞。
陈静打开了音乐,一首悠扬的藏族民歌在车厢里流淌。
“
呼……
”张岚长出了一口气,仿佛甩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总算清净了。
”
陈静看着窗外,轻声说:“
其实,我早就觉得会这样。一个团队里,只要有一个负能量的人,整个团队都会被拖垮。何况我们有四个。
”
林卫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远处的雪山顶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有愤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后的平静。
她拿出那个牛皮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三人行
”三个字。
然后,她记下了今天的第一笔开销:加油,480元。
这一次,她没有宣布,也没有征求意见。
她只是安静地记下,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了副驾驶的储物格里。
张岚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的动作,笑了笑:“
卫红,以后这账,不用记了。我们仨,没那么多事儿。
”
林卫red摇了摇头,也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
不,得记。
”她说,“
这不是为了算计,是为了尊重。尊重我们花的每一分钱,也尊重我们剩下的这段旅程。
”
车子盘旋着向海拔4298米的折多山垭口驶去。
随着海拔升高,空气越来越稀薄,但车里的三个人,却觉得呼吸前所未有的顺畅。
没有了争吵和抱怨,窗外的每一帧风景,都变得格外壮丽和纯粹。
07
离开了纷扰的人群,旅途终于显露出它本该有的面貌。
翻越折多山垭口,眼前豁然开朗。
辽阔的草原在脚下铺开,远处的雅拉雪山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芒。
张岚把车停在观景台,三人下了车,久久说不出话来。
“
太美了……
”陈静喃喃道,眼眶有些湿润。
林卫红拿出相机,这一次,她没有被任何人催促,只是凭着自己的感觉,寻找着最佳的光影和角度。
她拍下了壮丽的雪山,拍下了在风中飘扬的经幡,也拍下了张岚和陈静靠在车边,发自内心微笑的瞬间。
“
来,卫红,我们给你也拍一张!
”张岚接过相机,不由分说地把林卫红按在护栏边。
镜头里的林卫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但她的眼神明亮而平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比任何一张精心摆拍的“
丝巾照
”都要动人。
她们在新都桥停下,这个被誉为“
摄影家天堂
”的地方,用它无尽的光影魅力,彻底治愈了她们之前受伤的心。
她们不再急着赶路,而是找了一家藏式风情的民宿住下,院子里开满了格桑花。
晚上,民宿老板端上了热气腾腾的牦牛汤锅和青稞饼。
三人围着小桌,喝着微甜的青稞酒,聊着天。
“
说实话,昨天王莉说要走的时候,我心里还咯噔一下。
”张岚喝了口酒,脸颊微红,“
我怕你们俩也动摇,那这趟旅行就真的彻底完了。
”
“
我不会,
”陈静摇摇头,“
跟她们在一起太累了。每说一句话,都要考虑会不会得罪人;每花一分钱,都要看别人的脸色。那不是旅行,是受刑。
”
林卫红夹起一块牦牛肉,慢慢地咀嚼着。
那肉质紧实,带着独特的草原气息,一如她们此刻的心情,踏实而自由。
“
我以前总觉得,朋友越多越好,圈子越大越热闹。
”她轻声说,“
现在才明白,人这一辈子,有两三个能说到一起、玩到一起的,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剩下的,不过是人生不同阶段的过客而已。
”
就在她们享受着这份宁静时,意外发生了。
第二天,她们计划去一个更深入的秘境——莲花湖。
通往湖区的路不是柏油路,而是一条颠簸的碎石土路,地图上都没有明确的标识。
张岚凭着一股“
老司机
”的自信,加上对GL8性能的信任,毅然开了进去。
车子在山谷里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手机信号时有时无。
就在一个陡峭的上坡路段,只听“
砰
”的一声闷响,车身猛地一沉!
“
坏了!爆胎了!
”张岚脸色一变,紧紧握住方向盘,缓缓地将车停靠在路边。
三人下车一看,右后轮已经完全瘪了下去,锋利的碎石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更糟糕的是,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彻底没了信号。
“
怎么办?
”陈静的脸色有些发白,她是三人里最胆小的。
张岚打开后备箱,翻出备胎和工具。
“
别慌,我来换。我当年在驾校,换轮胎是基础科目。
”
但现实远比想象的要残酷。
因为长时间的颠簸,固定轮胎的螺丝被拧得死死的,张岚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无法撼动分毫。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因为缺氧和用力而涨得通红。
“
不行……这螺丝锈住了,扳手都快拧断了……
”张岚喘着粗气,无力地靠在车身上。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谷里的风也变得刺骨。
陈静开始坐立不安:“
我们会不会被困死在这里啊?
”
林卫red一直没说话,她绕着车子走了一圈,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她的冷静,与慌乱的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在这时,远处山坡上,隐约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她们来时的方向,颠簸着驶来。
车灯晃过,照亮了车里几张熟悉而又憔悴的脸。
是王莉她们!
她们的车,显然也在这条烂路上饱受折磨。
车速慢得像蜗牛,车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两辆车,在这荒无人烟的山谷里,以一种极其尴尬的方式,再次相遇了。
王莉她们也看到了路边束手无策的林卫red三人。
面包车司机停下车,探出头问:“
怎么了?要帮忙吗?
”
王莉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幸灾乐祸,有犹豫,也有一丝不易察radical的担忧。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卫红。
赵秀英则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小声对王莉说:“
活该!让她们能!让她们自己继续走啊!
”
山谷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两辆车怠速的引擎声。
帮,还是不帮?
这个选择,像一块巨石,压在了王莉她们的心头。
08
面对王莉她们复杂的目光,林卫红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求助神情。
她甚至没有朝那辆面包车多看一眼,仿佛对方只是路过的陌生人。
她对慌乱的张岚和陈静说:“
别急,我们有办法。
”
说完,她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巧但分量不轻的工具包。
这是她出发前特意准备的,里面除了常规的药品,还有一些多功能工具。
她取出一根约半米长的空心钢管,和一个小瓶的除锈剂。
“
这是干什么?
”张岚不解地问。
“
增加力臂。
”林卫红言简意赅。
她将除锈剂精准地喷在几颗顽固的螺丝上,静待了几分钟,然后将钢管套在扳手的末端。
“
张岚,你来。记住,不要用蛮力,用身体的重量往下压,匀速发力。
”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工程师,冷静地指导着。
张岚将信将疑地照做。
当她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加长的力臂上时,只听“
嘎
”的一声脆响,那颗最顽固的螺丝,竟然松动了!
“
动了!动了!
”张岚又惊又喜。
在林卫红的指导下,剩下的几颗螺丝也相继被拧松。
换备胎的过程虽然辛苦,但在三人的协力合作下,进行得有条不紊。
林卫红负责指挥和递工具,张岚负责主要操作,连一向文弱的陈静,也帮忙打着手电,搬运轮胎。
整个过程,那辆面包车就停在不远处。
车里的四个人,像在看一场无声的电影。
王莉的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渐渐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为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原以为能看到林卫红低声下气求助的窘迫场面,却没想到,对方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专业和冷静,自己解决了问题。
她身边的赵秀英还在喋喋不休:“
装模作样,我就不信她一个搞财务的,还懂修车……
”
但当林卫红她们成功换上备胎,张岚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三人相视一笑时,赵秀英的抱怨也戛然而止。
面包车司机等得不耐烦了,按了按喇叭:“
还走不走啊?
”
王莉如梦初醒,涩声对司机说:“
走……走吧。
”
面包车再次启动,从别克GL8旁边缓缓驶过。
车窗摇下,王莉的目光和林卫红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林卫红的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感谢,也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们,就像看着远处的山石。
而王莉,却在那平静的目光中,读出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力量。
那不是盛气凌人,而是一种源于自身能力的、坚不可摧的自信。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林卫红的差距,或许并不仅仅在于那本账本,而在于面对困境时,截然不同的处事方式。
看着面包车颠簸着远去,消失在山路的拐角,陈静才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她们会过来奚落我们呢。
”
张岚则冷哼一声:“
借她们个胆子。再说了,求她们,还不如求自己。
”她拍了拍林卫红的肩膀,“
行啊你,老林,真人不露相啊!你这手艺哪学的?
”
林卫红笑了笑,把工具收好:“
以前医院后勤部归我管,救护车队、维修组,天天跟他们打交道,耳濡目染,学了点皮毛。就是些简单的物理原理,没什么了不起的。
”
她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张岚和陈静看她的眼神里,却充满了敬佩。
危机解除,三人重新上路。
虽然耽误了时间,但她们的心情却比之前更加轻松和紧密。
她们共同克服了一个困难,这份经历,远比看多少风景都来得珍贵。
当莲花湖那片湛蓝如宝石的湖水终于出现在眼前时,三人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
湖面倒映着雪山和蓝天,宁静而神圣。
这里没有一个游客,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们三个人和这片绝美的风景。
林卫红站在湖边,看着自己倒映在水中的影子,心里忽然有了一丝明悟。
一场好的旅行,不在于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而在于,你身边站着的是谁。
09
在莲花湖畔,她们度过了一个完美而宁静的下午。
没有了人群的喧嚣,没有了无谓的纷争,只有风声、水声和彼此会心的笑声。
她们甚至没有拍很多照片,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或是在湖边散步,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
回程的路上,车里的气氛轻松而愉快。
张岚放着老歌,三个人跟着轻轻哼唱。
那些属于她们那个年代的旋律,让时光仿佛倒流回了三十年前,她们还是穿着白衬衫、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
“
说真的,卫红,
”张岚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她,“
我得跟你道个歉。刚开始你拿出那个账本的时候,我嘴上不说,心里也觉得你有点小题大做。
”
林卫红笑了笑:“
没事,我理解。
”
“
我现在才明白,你那个本子,根本就不是计较钱。
”张岚感慨道,“
它就像个筛子,把那些不合适的人,都筛了出去。留下的,才是真金。
”
陈静也点头附和:“是啊。以前我觉得王莉她们人挺好的,热情、会说话。可这次出来才发现,所谓的热情,不过是想让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所谓的会说话,不过是处处维护自己的利益。我们跟她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
人是会变的。
”林卫红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悠悠地说,“
也或许,人从来就没变,只是以前我们没有机会,看清彼此真实的样子。
”
这场意外的散伙,像一场外科手术,切除了团队里坏死的组织,虽然过程痛苦,但却让剩下的部分变得更加健康。
她们不再需要迁就别人的喜好,可以随心所欲地在路边一个不知名的小饭馆停下,就因为闻到了诱人的饭香;她们可以为了等一场日落,在一个山坡上待上两个小时,而不用担心有人抱怨无聊。
旅程的最后两天,她们开得不快,玩得随性。
预算内的钱,她们住干净舒适的标间;省下来的钱,她们会毫不犹豫地花在一顿地道的美食或者一件心仪的手工艺品上。
林卫red的账本依旧在记录,但它不再是矛盾的导火索,而成了一种默契的仪式感。
每晚结算时,张岚和陈静都会笑着说:“
看看今天我们仨又‘挥霍
’了多少。”
回到成都的那天,是个晴朗的下午。
当车子驶出收费站,重新汇入熟悉的城市车流时,三人都有些恍惚。
这趟只有短短几天的旅程,却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人生跋涉。
送完陈静和林卫红,张岚在回家的路上,收到了王莉发来的微信。
是一张照片,她们四个挤在那辆破旧的面包车里,人人面带倦容,背景是某个高速公路服务区。
照片下面附着一句话:“
我们也到家了,累死!回来的路费和饭钱,乱七八糟的,比预算超了快一千块!
”
张岚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与此同时,林卫红也收到了几条来自李梅和孙巧的私信。
内容大同小异,都是些无关痛痒的问候,以及旁敲侧击地打听她们后面玩得怎么样。
字里行间,透着一丝悔意和尴尬。
林卫红也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了手机。
她走进家门,脱下满是风尘的鞋子,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
她拿出那个牛皮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做完了最后的结算。
总开支、人均费用,清晰明了。
她看着本子上那三个名字——林卫红、张岚、陈静,嘴角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这次旅行,花钱不少,但心,却是暖的。
她失去的,或许只是四个早已名不副实的“
朋友
”;而她得到的,却是两个可以共患难、同欢笑的、真正的知己。
以及,一个更加清晰、更加通透的自己。
10
旅行结束后的一个星期,生活重归平静。
林卫红每天去公园散步,去菜市场买菜,偶尔和张岚、陈静约着喝茶,聊起旅途中的趣事,总能笑作一团。
那四个人,仿佛已经从她们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直到那个周五的下午。
林卫红正在阳台上侍弄她的花草,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
喂,请问是林卫红女士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语气听起来有些焦急。
“
我是,请问您是?
”
“
您好,我是康定市人民医院的。请问您认识一位叫赵秀英的女士吗?她把您列为了她的紧急联系人。
”
林卫red的心猛地一沉:“
认识。她怎么了?
”
“她三天前因为急性高原性肺水肿入院,现在情况比较危急,需要立刻做手术。但是她的医药费还差三万多块,我们联系不上她的家人,只能联系您了。”
林卫红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赵秀英?
她不是跟王莉她们一起回成都了吗?
怎么会一个人留在康定,还严重到要动手术?
挂了电话,林卫红立刻拨通了王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
喂,卫红姐啊,什么事?
”王莉的语气透着疏远和一丝不耐烦。
“
王莉!赵秀英在康定住院了,情况很危险,你知道吗?
”林卫红急切地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王莉不以为然的声音:“哦,知道啊。她就是矫情,我们回来的时候,她非说自己还是不舒服,要在康定再待两天,我们也没办法,就先走了。谁知道她搞这么严重啊。”
“
你们就把她一个人扔在那了?
”林卫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那能怎么办?我们也要回家啊,总不能都陪着她吧?再说,医药费那么贵,我们哪有钱给她垫啊。
”王莉的语气理直气壮。
林卫红气得浑身发抖:“
王莉,那是一条人命!你们怎么能这么冷血!
”
“
哎呀,卫红姐,你跟我们说这些干什么,我们又不是医生。医院不是联系你了吗?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最会算账吗?你看着办呗。
”
说完,王莉直接挂断了电话。
林卫红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荒原。
她可以不管,可以像王莉她们一样,冷漠地把这一切都当成与自己无关的事。
毕竟,她们已经散伙了,账也算得清清楚楚。
可是……那毕竟是相识了三十多年的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她没有再联系任何人,而是立刻打开手机银行,查询了自己的余额。
然后,她走进卧室,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个牛皮封面的账本。
她翻到空白的一页,用钢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
“
暂借:赵秀英,手术费,35000元。
”
写完,她拨通了医院的电话:“
你好,我是林卫红。关于赵秀英的医药费,你们给我一个账号,我马上转过去。请务必,用最好的方案救她。
”
打完电话,她又拨通了张岚的号码:“
张岚,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送我去一趟机场?我要去康定。
”
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给整个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色的余晖。
林卫红看着远方,目光平静而深邃。
她知道,这趟一个人的旅程,或许比之前的七人行,更加艰难。
但她必须去。
这不是为了什么情谊,也不是为了什么道德绑架。
只是为了,求一个心安。
一周后,林卫红的手机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是赵秀英的女儿发来的。
“
林阿姨,谢谢您。我妈妈的手术很成功,已经脱离危险了。那三万五千块钱,我会尽快还给您。另外,我妈妈让我跟您说声对不起。
”
林卫红回复道:“
人没事就好。钱不急。
”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楼下的花园里,几个老姐妹正围在一起,有说有笑。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书桌前。
她拿起那个账本,在“
暂借:赵秀英
”那一行后面,用红笔,轻轻地画了一个圈。
既没有打勾,也没有划掉。
这个账本,记录了金钱,也见证了人心。
有些账,可以算得清清楚楚;而有些账,或许永远也算不清。
但林卫红知道,她给自己的人生,交上了一份问心无愧的答卷。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
是王莉发来的一条信息,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
卫红,那个……我们上次散伙时,你做的那个账单……能再发我一份吗?我们几个想对一下账,自己算得一塌糊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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