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礁石都叫观音礁,它守着东海百年,也守着渔人的 “永恒”

旅游攻略 1 0

船出港湾,我才猛然醒悟——原来真正的观音,早已端坐在时间的潮头。

我们乘着快艇冲出那两百多米宽的海滩时,世界骤然变了。海水起初还是浑浊的,像这片土地的集体记忆,浑浊中沉淀着无数渔人的晨昏。渐渐驶远了,水色便清起来,清得让人诧异,仿佛我们正从历史驶向现实,从混沌驶向澄明。

师傅指着右前方峭壁:“看,观音礁。”果然,一块巨石静坐千年,面朝东海。那不是雕刻家的观音,而是大海与风浪共同打磨的形态——线条粗粝,却自有慈悲。它不似庙堂里的金身菩萨那般完美,反倒更真切些。真正的神祇,大约都是这般从苦难中生长出来的。

船过礁石时,师傅说起一个在此地流传百年的故事。说是清同治年间,有艘福建商船在附近遇险,船主临危望见礁石上仿佛有白衣女子静立,风浪竟在船前十丈处平息。后来商人在此立祠,祠早已不存,传说却如海盐般结晶在代代渔人的讲述中。这故事朴素得近乎简陋,我却听出了另一层意味——在无常的大海面前,人需要一块能望见的礁石,一个能寄托的形貌。观音不是救世主,而是绝望中仍能望见的“可能”。

靠岸后,我细细打量那些石屋。五六十公分厚的石墙,石块咬合得如此紧密,连海风都难以找到缝隙。村民说,这是祖辈用百年台风“教”出来的智慧。每一场风暴都是严格的考官,不及格的建筑早已化为碎石,唯有这些通过了最残酷考试的石屋,才得以站立至今,站成一部无字的建筑史。

我在一堵石墙前驻足良久。石缝间长着不知名的蕨类,绿得执拗。这些石头见过光绪年间的台风,见过民国时的渔船,见过五十年代集体捕捞的火把,也见过八十年代第一批背包客好奇的眼神。它们不说话,却什么都记得。

村里几乎见不到年轻人了。农家乐热闹的灶火旁,多是中年人和白发老者。一个经营民宿的大姐告诉我,她的儿子在杭州做程序员,女儿在上海教书,“一年回来两次,都说这里太安静了。”她说这话时,手上的鱼鳞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某种易碎的珠宝。

黄昏时分,我独自走向海滩。沙子果然细软如泥,踩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印痕。这沙滩多么像记忆本身——看似平坦,每一步却都留下痕迹;看似会被潮水抹平,实际上每一粒沙的位移,都改变了整个海滩的形态。

我忽然想起余秋雨先生在《文化苦旅》中写敦煌的那段话:“看莫高窟,不是看死了一千年的标本,而是看活了一千年的生命。”此刻的观音礁,不也是活着的生命么?那些石屋是它的骨骼,传说故事是它的血脉,往来渔人是它的呼吸,而正在消逝的渔村生活,则是它深沉而缓慢的心跳。

站在沙滩回望,村子确实只能望见一小片海。这是地理的局限,却也是生存的智慧——在浩瀚无常的大海面前,人需要这样一个能把握的“一小片”,需要一道能倚靠的岬角。就像在无尽的时间之海前,我们需要故事、需要传说、需要那些厚实的石屋,需要所有能证明“我们曾如此生活过”的证据。

夜色渐浓,渔船归港。船头的灯摇摇晃晃,像迟归的星子。观音礁在暮色中愈发朦胧,已分不清是石头的轮廓,还是时间本身的形状。

我忽然明白,我们寻找的从来不是一块像观音的礁石,而是在无常的大海中,一个能让我们望见“永恒”的姿势——即使这永恒,不过是石头面对海浪时,那一刹那的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