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出了七彩玉谷,山色便软和下来。路是沿着溪走的,水声在耳,清清亮亮的,像谁家厨房里煮着的薄粥,咕嘟咕嘟的,倒把暑气给镇下去几分。有人说起祁门的古戏台,说那馀庆堂的藻井如何如何,话音落在车窗外的绿荫里,也成了这山野间的一缕风。于是方向盘一转,便往新安乡去了。
山间的村子,总像是从地里自然生出来的。过了桥,几株老香樟撑着天,枝叶漫不经心地垂到人家的白墙边。珠林村便在这绿意的深处,静悄悄的。找见赵氏祠堂时,日头已西斜了,光线从门檐斜斜地切进来,地上拖着长长一道,暖洋洋的,仿佛还带着午后未散的慵懒。
戏台就在祠堂里头。一脚踏进去,先闻到一股子旧木头的气味,不是腐朽,是那种被岁月和人气磨润了的、沉静的香。台子不大,却像一件穿旧了的家常衣裳,针脚都妥帖得很。前台后场,一板之隔,前台是给世人看的,后台那些锣鼓家什、脂粉行头,才是它自己的心事。如今都空了,空得倒不寂寞,反有一种卸了妆后的坦然。
抬头看那藻井,一圈一圈的斗拱叠上去,像倒悬着一朵层层开放的莲花。彩绘有些褪了,红不红,绿不绿,倒成了淡淡的赭石与花青,正合了这老屋的脾性。最妙是那些梁枋斜撑上雕的小人儿,穿着戏袍,拂着水袖,眉眼已有些模糊,可那身段架势,却仿佛还能听见丝弦的引子,正从他们脚尖儿底下,一丝一丝地漫上来。雕的是哪一出呢?是《牡丹亭》的游园,还是《白兔记》的井台?也说不清了,只觉得那些衣褶的线条,和窗外香樟叶子的脉络,竟是一样的舒展从容。
有人指着两厢的看台,说那是给族里有头脸的妇女们坐的。便想见从前,这雕花的隔扇后头,是怎样一片窸窸窣窣的裙裾,怎样低低的、压着的笑。戏文在台上唱着人间悲欢,悲欢也在台下,在这看戏的人间里,静静地流着。台上台下,原也是一台戏。
陪我们看的老乡,是村里管文保的,姓赵。他说话慢,手抚着台口的栏杆,那木头被他摸得起了包浆,温润如玉。“早几十年,可不是这么静。”他笑道,“年节里,请班子来,一唱就是三五天。台下挤满了人,板凳不够,娃娃们就骑在爹的肩头上。花生壳、瓜子皮,能积起一层。那声响,能把屋顶的瓦都掀了似的。”
他领我们转到戏台背后,天井里竟长着一丛芭蕉,阔大的叶子绿得发黑,亭亭地立着,像是专为这戏台守着一份清寂。“你们看,”他指指蕉叶,“下雨天,雨打在上面,噼噼啪啪的,也好听。没戏唱的时候,这蕉就是角儿了。”
这话说得真好。戏台是给人热闹的,也是给草木光阴的。热闹撤了场,那雕刻里的花鸟、故事,便和窗外的山水、檐下的雨、墙根的草,长到一处去了。它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倒成了这村子呼吸的一部分,像村口那条河,像河边洗衣的石头,寻常得近乎被忘记,却又在骨子里滋养着一方水土的性情。
天色向晚,我们辞了出来。回头看,祠堂的门半掩着,最后一缕夕阳正落在“馀庆堂”的匾额上,那金字便有了温润的暖意。归途上,大家都不怎么说话。车子穿行在山影里,远处人家的灯火,一粒一粒地亮起来,像是大地眨着的、惺忪的眼。
同行有个年轻人,一直低头看手机,这会儿忽然抬起头,望着窗外墨蓝的夜空,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那戏台顶上的灰,不知积了有多厚了。”
没人接话。只听得山风过耳,凉丝丝的,带着草木与夜露混合的清气。我想,那灰里,大约也沉着许多的锣鼓点、许多的喝彩声、许多目光的热气吧。它们沉下去,睡着了,和那些雕刻的戏文一起,成了这山的一部分。而我们这些偶然闯入的过客,带走的,也不过是衣袖间,一点微凉的、木头的香气罢了。这香气,是戏台的,是芭蕉的,也是这人间的。
人间事,总归要旧的。旧成一件青布衫,旧成一块磨光的阶石,旧成戏台上那一层静默的灰。可旧有旧的好,旧得从容,旧得有了味道。就像这徽州山水,千百年来,也不过是这么淡淡地绿着,淡淡地烟着,将所有的热闹与传奇,都化在寻常的炊烟与晨昏里了。草木无言,人间有味,大约便是这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