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在洪湖边拍视频，手机一抖就录到三只白鹤在浅滩啄食。旁边钓鱼的老头说：“我小时候见过，后来几十年没影儿。”今年他数了数，光是青头潜鸭就落了两千多只，比去年多出快一半。这鸟全世界也就一万来只，洪湖占了近三百只。不是运气好，是真变了。

荆江段247公里岸线，原来被鱼塘、砖厂、砂场割得七零八落。现在连成一条绿带，像谁拿青绸子随手系在长江腰上。退垸还湖不是喊口号——41.2万亩，超额完成，连监利那边的老围埂都推平了，种上芦苇和香蒲。水底下也忙活：苦草、野莲、黑藻，种了300万平米，底下还有螺蚌鱼混养，水一动，它们就吸污、滤藻、松土。去年夏天巡湖，底泥不发黑了，踩下去是软的，不是臭的。

水清了，人就跟着动。我们村赵聪，以前卖藕靠拖到城里批发，去年开始直播，镜头就架在荷塘边。“水清，藕白，甜。”他念这三句跟念经似的。两年卖了30万斤，快递单堆在门口像小山。王玉新家养小龙虾，以前尾水直排，水一浑，虾就趴塘底。现在建了三级沉淀+生态沟，虾翻倍长，清水蟹也敢养了，一亩多挣一千八。老渔民蹲码头抽烟，指着水面说：“你看，小鲫鱼尾巴一甩，都看得见。”

变化不只在水面。6.74万亩废弃矿山全修完了，完成率140%，超的那部分是把周边荒坡一起理了。天门团山那块，以前全是灰扑扑的矿坑，现在铺上光伏板，下面种黄精，路旁还摆了观景台。没花大钱建新景点，旧伤疤自己长出了新皮。技术上也没搞玄的，中科院武汉植物园送苗、教法，种的全是本地草籽，不搞“南树北移”。泥是洗的，不是挖的；滩是吹的，不是填的。他们说，水要自己会呼吸，人别总掐着它脖子。

账也算得明白。洪湖旅游去年830万人次，马拉松报名抢光，起跑线设在荷花荡。污水收集率涨到74.47%，老城区下完雨不再满街流黑水。最意外的是碳汇——全国第一个山水工程核算方法学就在这儿定的，3万吨碳汇挂上交易平台，钱进了市财政账，又反补到湖区保洁队发工资。

有人问，这工程到底改了啥？不是把堤加高，也不是把湖填满。是把“人定胜天”四个字擦掉，重新写上“顺势而为”。监利整治养殖场，不一刀切关停，而是帮人改池塘、装净化槽、换品种，产量没跌，污染掉了七成。自然资源局和农业农村局坐同一张桌子开会，连荆江航道整治的施工时间，都得跟湿地鸟类繁殖期错开。

洪湖不是修好了就不管了。水位一涨一落，芦苇倒伏，鱼卵孵化，沉水植物还在长，每天不一样。但这些事不用写进报告里。我昨天路过新修的生态栈道，看见两个小孩趴栏杆上，拿面包屑喂野鸭，一只青头潜鸭游过来，离他们不到两米。

水里有鱼，天上飞鸟，岸上有人干活，就这事儿。